第90章 揚眉吐氣的一天
第90章 揚眉吐氣的一天
從行政大樓三樓下來，韓建國走得很穩。
韓建國在紅星齒輪廠幹了三十年，從學徒工熬到七級車工，再到二車間主任，他太清楚廠長剛才那番話的份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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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正兒八經的廠里領導背書，是紅星齒輪廠向韓鋒那個小作坊拋出的橄欖枝。
韓建國把腰背又挺直了一分，抬腿朝二車間走去。
上午十點半，韓建國像往常一樣背著手，順著過道開始巡線。
擱在以前，工人們只要機器在轉，頂多抬頭用餘光瞥他一眼，該幹嘛幹嘛。
可今天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韓建國剛走到一台正在加工法蘭盤的車床前，平時手腳最慢的學徒工小趙立刻停了進給手輪，雙手往身前的帆布圍裙上使勁蹭了兩下，站得筆直。
「韓主任，您看這道吃刀量行不行？」小趙今日格外自覺。
以往這小子背地裡都跟著別人叫「老韓頭」，今天這聲「韓主任」喊得那叫一個脆生。
韓建國沒戳破，走上前低頭掃了一眼工件的切削紋路，語氣平淡：「主軸轉速太快了，退一檔，刀尖要崩。
「，「哎！哎！我這就調！」小趙如獲至寶，趕緊去撥換擋杆。
旁邊工位上，廠里的老油條、六級鉗工老李停下手裡的銼刀，快走兩步湊了過來。
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盒平時根本捨不得抽的紅塔山，磕出一根遞到韓建國面前，堆笑說道：「韓主任，歇口氣的功夫。咱們二車間今天可是全廠露大臉了。」
老李一邊遞煙，另一隻手已經把洋火擦亮了湊過來。
韓建國看了一眼那根紅塔山，接過來湊著火點燃，吸了一口，淡淡地說：「大喇叭響一陣就過去了，月底報表上的良品率才是硬指標，幹活吧。
，沒太擺架子，但也沒過分客氣。
老李連連點頭稱是，轉身幹活時，腰明顯比平時彎得低了些。
就在這時，車間大門處，隔壁四車間的主任老鄭夾著個記錄本，溜溜達達地走了進來。
老鄭平時管著鑄造那攤子事，跟機加工這邊交集不多，今天卻一反常態地熱情。
他大步走到韓建國跟前，先是裝模作樣地拿起工作檯上一把遊標卡尺看了看，然後皮笑肉不笑的說道：「老韓啊，忙著呢？
」
「老鄭，怎麼有空上我這溜達？」韓建國吐出一口煙圈，不動聲色。
「嗨，這不是想來請教請教你們車間那台老鏜床的潤滑油路問題嘛。
2
老鄭扯了個連自己都不信的幌子，隨後身子往前湊了湊。
「老韓，不瞞你說。今天大喇叭一喊，底下工人們都開始嘮你們老韓家，聽說你家鋒子那個農機站，光修個工具機就進帳大幾百？
「」
韓建國沒接茬，只是看著他。
老鄭搓了搓手，乾咳一聲：「我是說，咱們廠現在這效益，連防暑降溫費都發得緊巴巴的。
，「鋒子那攤子既然都買下大銑床了，肯定要擴規模吧？」
「你看他那缺不缺老把式？我那邊有幾個翻砂工，手上功夫絕對硬，下班後去幫個忙什麼的————
，韓建國聽明白了。
老鄭這哪裡是來請教設備，分明是嗅到了鈔票的味道，來打聽門路、甚至想塞人去賺外快的。
國營大廠的人，端著鐵飯碗，可面對體制外那種干多少拿多少的現鈔衝擊，紅眼病退去後，剩下的全是實打實的眼饞。
「老鄭，那站子掛在公社名下，帳目歸公社管。
「」
韓建國把太極推了回去。
「至於招人的事，鋒子自己說了算，我個老頭子不摻和。
「」
沒把話說死，也沒一口答應。
老鄭一聽，不僅沒惱，反而露出個懂得都懂的笑容，連連點頭：「明白，明白，年輕人有主見是好事。那老韓你受累，回頭了幫老哥提一嘴。
中午十二點，下班鈴聲準時拉響。
韓建國從抽屜里拿出鋁飯盒，隨著人流走向二食堂。
八十年代的國營廠食堂，一到飯點就像個大集市，打飯窗口前早就排起了長龍，幾個大師傅拿著鐵勺在鋁盆里哐哐敲著。
韓建國剛站在一個隊伍的末尾，前面排著的一個三車間的年輕工人回過頭。
一見是他，那工人跟觸了電似的，趕緊往旁邊一撤，把位置讓了出來。
「韓主任，您排這，您排這。」
「不用，按規矩排。」韓建國擺手。
「哎呀韓主任，我剛想起來沒拿飯票，您先。」工人找了個整腳的理由，硬是退到了後面。
前面幾個人見狀，也有樣學樣，硬生生在擁擠的隊伍里給韓建國讓出一條道來。
韓建國推辭不過，只能走到了最前面。
打菜窗口裡，平時素以「手抖」聞名全廠的劉胖嬸，今天抬眼一看是韓建國，那張橫肉臉上立刻笑出了一朵花。
「呦，韓主任！今天這紅燒肉火候足，您嘗嘗！
，根本沒等韓建國遞肉票，劉胖嬸手裡的不鏽鋼大勺直接沉底，狠狠兜起滿滿一勺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手腕連一絲顫動都沒有，穩穩地扣在韓建國的飯盒裡。
不僅如此，她還特意撇了一勺濃郁的肉湯澆在米飯上，油光發亮。
這分量，頂平時普通工人的兩份。
旁邊排隊的工友探頭看了一眼，非但沒抗議，反而笑著調侃：「劉大姐今天敞亮！韓主任家出了能人，給咱廠爭了光，是該好好補補！
」
四周附和聲一片。
韓建國面色如常地掏出飯票和菜票遞過去，道了聲謝。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這份飯的重量有多重。
他在這廠里吃了三十年食堂，劉胖嬸的手抖從沒治好過，今天這勺結結實實的紅燒肉，不是給他的飯量，是給他現在的牌面。
而這一切的根源，都是來自兒子韓鋒。
傍晚下班後，韓建國推著永久自行車進了紅星齒輪廠家屬院的大鐵門。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筒子樓前的空地上，蜂窩煤爐子冒出陣陣嗆人的白煙，炒菜下鍋的刺啦聲，收音機里不斷循環播放的樣板戲，是這個年代特有的市井氣息。
跟往常不同，韓建國剛跨進大槐樹下的陰涼地，端著臉盆洗菜的幾個大媽動作齊刷刷停了。
張嬸第一個湊上來，滿臉堆笑：「老韓下班啦？今天廠里大喇叭可響了一下午，你家鋒子出息大發了，連市里大局長都點名表揚呢！
，」
韓建國把自行車停穩，只點點頭，沒接腔。
他脾氣悶在筒子樓是出了名的，張嬸也不覺得尷尬，眼珠子一轉，端起手邊一個印著牡丹花的搪瓷盆，順勢跟著韓建國上樓。
「桂香！桂香在家不？」剛到三樓，張嬸就迫不及待地喊了起來。
劉桂香繫著圍裙走出來，看見韓建國，順手接過他手裡的黑皮包，轉頭衝著張嬸笑：「張嬸，這還沒到飯點，咋端著盆上來了？
」
張嬸把搪瓷盆往前一遞，裡頭蕩漾著綠油油的湯水：「這不下午剛熬的綠豆湯，放井水裡湃過了，透心涼。尋思著給你們端一碗來解解暑。
「」
劉桂香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筒子樓里，除了借油借鹽，誰家會端著一大盆綠豆湯來，明顯是想找藉口進屋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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