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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孤軍血守敵計窮 1

  第177章 孤軍血守敵計窮 1

  就在周來順指揮手下弟兄們做好迎敵準備之際,一個高大的身影竟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出現在了陣地後方。來人虎目圓瞪,甲冑齊全,正是第二司掌旅一陳國虎。

  

  周來順大驚,連忙上前,幾乎是哀求道:「掌旅!此處太過兇險,炮子不長眼!您還是退回馬驛指揮吧!」

  陳國虎卻一把推開他,虎目圓瞪,聲如洪鐘,一股子悍氣撲面而來:「退?」

  他指著前方那片煙塵瀰漫的陣地,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和不屑:「老子這條命,就是從一刀一槍的前線拼出來的!如今升了官,難道反倒成了個只能縮在後頭看弟兄們送死的孬種?」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大步走到了陣地的最前沿,幾乎與第一排的長槍手並肩而立。

  「都給老子聽著!」

  「前兩天,李國翰那幾千假韃子,照樣被咱們第二司打得屁滾尿流!」

  「今日,老子就站在這裡,陪弟兄們一起,再會一會這幫韃子!我要親眼看看,哪個好兒郎,親手擰下韃子的腦袋最多,老子親自替他向將軍請功,但要是有哪個龜孫子敢往後退一步的,老子一定斬了他。」

  山谷南端清軍的牛角號再次響起一低沉、拉長,像是從黑暗裡吹起的一股陰風。

  杜阿東隨著隊伍向前挪動,他抬頭望去,只見前方那座尼堪據守的馬驛,再次被炮火吞沒。

  幾門新推上來的大將軍炮,已經安在中午剛修好的前沿炮位上,炮口微微上仰,噴葉出粗重的火舌。沉重的實心彈呼嘯著掠過他們頭頂,狠狠砸向山北流賊的矮牆。

  「轟59

  他親眼看見,對面陣地靠左的一段矮牆在火光中裂開、塌落,土石翻卷,幾個尼堪身影被掀上半空,像斷線的木偶一樣摔下去,瞬間被滾落的亂石掩埋。

  一隊隊只穿單層甲的漢軍旗尼堪,被驅趕著提雲梯、扛沙袋,硬著頭皮朝那處塌陷的矮牆涌去。有人腳步放慢了一點,立刻就有督戰的披甲滿洲兵衝上來,逼得他們連滾帶爬地往前沖。

  在這些人的背後,才是那上百個真正「用來沖陣」的披甲主力一他們身披雙層鐵甲,胸腹連成一整片,臉上罩著鐵面具,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腰間掛著短刀,手裡握著沉重的長槍或者狼牙棒。

  而他所在的索倫弓手隊,被一個滿洲牛錄章京揮著馬鞭趕到了兩翼。

  「往邊上去!跟蒙古人一塊兒去射!」那人用半生不熟的索倫話粗暴地吼著,又立刻換回滿語去罵另一隊人。

  杜阿東被擠在隊列里,只能隨著族人一起往側面散開。他們的位置,比正面那些抬雲梯的炮灰稍微靠後一點兒,卻仍舊在尼堪火器的射程之內。


  兩翼的蒙古騎射手已經開始小股小股地馳騁起來,沿著陣前弧形穿插,弓弦聲「嗡嗡」作響,羽箭像一陣細雨般拋向北面那道滿是缺口的火器陣地。

  再往後,他能看見一小撮巴牙喇精銳立在旗號之下——他們馬匹高大,甲冑明亮,槍桿上纏著

  黃白的穗帶,只是冷冷地看著前方翻湧的人群。

  隨著步伐不斷向前,那個上午里曾令無數人喪命的尼堪陣地,再次清晰起來。

  終於,對面響起了第一聲熟悉的巨響一是尼堪們用的那種音色較輕但威力並不比自家大將軍炮弱多少的火炮。

  「轟」

  一股帶著硝煙和泥土味的熱浪席捲而來,杜阿東下意識地彎腰,前邊一個漢軍旗士兵卻慢了一拍,被飛來的碎石砸中臉側,整個人連聲都沒出,直挺挺地倒在他腳邊。

  緊接著,火光一條條亮起,跟著就是密集的彈丸呼嘯。

  「砰一」

  前方那些扛著雲梯、沙袋的漢軍尼堪一個接一個地被放倒,有的被打在盾牌上向後栽倒,有的捂著大腿或腹部連滾帶爬,鮮血濺得土地一片斑駁。

  他身邊的族人也開始發出低低的悶哼,有人被打掉了手裡的弓,有人肩頭被洞穿,在隊伍里踉蹌了一下後就倒了下去。

  尼堪的射擊,談不上多准一比起他族裡那幾個能一箭射雀的老獵手差得遠。但那種整齊的節奏感讓人頭皮發麻。

  每射出一箭,他都要立刻側身、蹲身、換位,甚至不敢多停留半息。不少箭根本來不及細緻瞄準,只能憑著多年的直覺,對著那片煙霧瀰漫的矮牆一帶拋射出去。

  這樣準頭自然大打折扣。他看不見自己的箭究竟是釘在了盾牌上,還是乾脆就射空了。

  就在他第七次射出箭矢,轉身換位的空隙,他聽見了身後滿洲甲兵壓抑不住的吼聲。

  他回頭一瞥,只見那些披著雙層鐵甲的滿洲陷陣兵,已經踏著第一批倒下的漢軍屍體,越過了被炮彈炸裂的盾車殘骸,朝著被炮火撕裂出缺口的那一段尼堪矮牆猛衝而去。

  杜阿東咬咬牙,再次拉滿了弓弦,對著矮牆後方那一片閃爍的火光,送出了自己這一輪里最後一支箭。

  矮牆後,許一守緊貼著土牆,聽著頭頂上炮彈掠過的尖嘯,喉嚨幹得冒煙。

  「韃子大將軍炮又往前推了!」旁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話音未落,就被另一聲炸響淹沒。

  「砰一一轟5

  一發重彈砸在遠處的矮牆外沿,泥土石塊掀起半丈高,打在頭盔上「噹噹」直響,碎石夾著土腥味撲面而來。


  許一守下意識地縮了縮腦袋,手心全是汗。

  戰鬥開始前,各哨軍官一遍遍提醒的話還在耳邊迴響「記住,上午第一司的兄弟們用生命給咱們留了竅門一節省彈藥,別亂打!敵人沒貼近,寧肯不打!」

  「鷹揚炮先打韃子的重甲兵,魯密銃先盯著兩翼的弓箭手打!有餘力了再配合正面的兄弟射擊

  韃子衝上來的那幫龜孫!」

  「裝霰彈!裝霰彈!」就在他還在緊張的檢查火銃的狀態的時候,前方威遠炮的火頭兵在嘶吼0

  「點火放!」

  一串劇烈的爆鳴幾乎連在一處。

  威遠炮這次不再打實心彈,而是灌了滿滿一匣子鐵砂鉛子。炮口噴出的火焰一瞬間照亮了前沿陣地,伴隨著「嗡」的一聲怪響,一金屬風暴撲向了正在衝鋒的敵軍。

  許一守從眼角的餘光里,看見前方沖在最前面的那一隊假韃子士兵像被鐮刀刮過的麥子,一片片倒下。

  「鷹揚炮,準備矮牆另一側,周來順的聲音壓著所有雜音傳過來。

  「看準前排那些穿重甲的韃子!給我揪著那些鐵疙瘩打!」

  「放!」

  「砰——砰——砰」

  前方幾名披著重甲的清軍甲兵,被打得一跟蹌,有人胸甲被整個打碎,人連著盾一起向後趣趄,跪倒在地。

  「魯密銃—壓制兩翼弓手!聽號令統一開火!」

  周來順的聲音緊接著砸在耳朵里。

  「預備許一守深吸了一口氣,把槍口從矮牆上探出去一點點。

  他看見那幫被驅趕上來的索倫弓手已經散成一條弧線,貼著前方步兵衝鋒的兩翼,小跑著前進,一邊跑一邊拋射羽箭。

  這些人跟上午那些被趕來填命的假韃子弓手完全不同一步子更為輕巧,躲避時一縮一閃,動作利落得像林子裡的獵人。

  「放!」

  許一守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扣下了火繩的扳機。

  「砰魯密銃沉悶的槍聲在矮牆後連成一片,一股淡灰的煙氣瞬間撲上來,嗆得人直咳嗽。

  在煙霧間隙,他隱約看到對面兩翼有幾個索倫弓手猛地一震,隨後就栽倒在地。

  「別瞎看了,裝藥!快裝藥!」他身旁的伍長對他吼道。

  許一守趕緊手忙腳亂地照做,手指卻因為緊張和汗水打滑,差點沒把鉛子抓穩,隨後他剛想再次射擊,卻被一聲慘叫打斷。

  緊挨著他右側的一個弟兄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一仰,頭上立起一支羽箭,箭尾還在微微顫動口「抬下去!」後面立刻有人伸手,把那人拽了出去,位置很快被另一個火銃手頂上來,許一守腦袋上也被自己的伍長拍了一下,「別管他!抬下去自然有人會幫著處理傷口,我們繼續射擊!」


  許一守隨即又開了一個又一個射擊的循環伸手,抓藥包,倒藥,塞彈,捅實,舉槍,探出槍口,聽號令,打火,再重新開始。

  他甚至顧不上再去細看自己每一槍打中沒有,只能隱約感覺到,對面兩翼的箭雨似乎稀疏了一點,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密集的正面嚎叫。

  「韃子的重甲兵上來了!魯密銃手先後退!」

  矮牆另一端,有軍官聲嘶力竭地吼。

  許一守抬頭,看見那些披雙層鐵甲的滿洲陷陣兵已經衝到了淺壕邊緣。

  趙自牢,朱雙五他們能撐住嗎?

  許一守的心緊了起來魯密銃最後一輪齊射打完後,前排火器兵在軍官的呵斥聲中貓著腰往後撤,趴著翻過預留的小通道,很快在第二道防線後重新列陣。

  「長槍伍,準備!」周來順壓低聲音,令旗一擺。

  趙自牢握著長槍,背緊貼著土牆,只覺得掌心全是汗,槍桿在手裡都要打滑。他能聽見牆外那一片喊殺聲,卻看不見韃子的人影。

  牆內,只有弟兄們粗重的喘息,和甲葉輕微的碰撞聲。

  「哐當一架輕便的雲梯被重重擱在矮牆上,梯腳在壕溝邊晃了一晃,隨即穩住。

  「來了!」不知誰在牙縫裡吐出兩個字。

  趙自牢感覺自己心臟「咚」地撞在胸口上。

  緊接著,一隻頭盔率先出現在牆沿,跟著是半個披甲的身子,一個假韃子甲兵扯著嗓子嚎叫著,整個人翻過牆頭。

  就在那一瞬「刺!」

  趙自牢眼中凶光一閃,隨著他一聲吼,早已蓄勢的長槍伍同時起身,十幾杆長槍如同一簇猛然彈出的鐵棘,從下往上狠狠捅出!

  那甲兵連閃避的餘地都沒有,胸腹間瞬間被三桿長槍同時貫穿。鐵甲被撕扯出扭曲的裂口,血從甲縫裡噴出來,他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怪響,整個人被槍尖頂得離開了雲梯,直挺挺地向後仰倒,連人帶血翻了下去。

  「繼續蹲下!別冒頭!」周來順壓著聲音喊。

  趙自牢再度矮身,長槍卻沒有收回,只是往前一撐,和旁邊幾根長槍一起,像是臨時支在牆後的木楔。

  很快,又一名甲兵低吼著從梯上爬上來,腳剛踩到牆頭,牆內的長槍再次從下方猛然探出,正中他的小腹。

  短短一截牆頭,成了奪命的閾口一從敵軍視角,只能看見一截破碎的牆緣和梯子,看不見牆後密布的槍尖。敢於第一個探出身子的,十有八九在同一瞬間被捅穿。

  第二司的士兵死死蹲在矮牆背後,借著這道視覺盲區,以逸待勞。每當聽見梯子上鐵靴踩踏的聲音一緊,他們便暗暗數著節拍,在對方剛一探頭的剎那猛然起身,「刺」的怒吼幾乎連成一片。


  不斷有甲兵在翻越矮牆的一瞬間,被牆後突然冒出的槍林捅翻,屍體倒掛在梯上,又滑落下去,把後面正在往上爬的人一併撞下。

  很快,假韃子指揮官意識到,繼續讓人從矮牆上爬,只是在白白餵人頭。

  「別爬牆了!朝缺口去!」外面有一陣急促的號令聲,夾雜著滿語、漢話亂成一團。

  很快,更多的敵軍始放棄翻牆,朝被炮火撕開的幾處缺口蜂擁而去。

  趙自牢手臂已經有些發酸,虎口被槍桿震得陣陣發麻,還來不及緩一口氣,周來順就氣喘吁吁地衝到這段牆後。

  「趙自牢!你那伍跟我走!去左邊第二道缺口那邊缺人!

  他連回話的功夫都沒有,只能咬牙應了一聲,將長槍一橫,帶著身後幾個弟兄連跑帶沖,繞著矮牆後沿向左側狂奔。

  遠遠地,他就聽見另一處陣地傳來的嘶吼聲和兵器碰撞聲。

  那道被大將軍炮砸開的缺口比他剛守的地方寬得多,矮牆被炸塌了一大片,泥土、碎木和碎石堆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小坡。順軍刻意留了個斜坡方便自己反衝,此刻卻也成了敵軍硬擠進來的入口。

  雙方的長槍長矛在這小小的空間裡瘋狂地對刺、格擋、撞擊。

  趙自牢顧不得多看,加入的時候,前面那一排長槍兵剛好騰出一個缺口,他便一腳踩在一具不知是敵是友的屍體上,往前一跨,長槍往前一探,硬生生頂上那一線。

  「刺!」

  這一回,他只覺自己得槍尖每一次送出,都有一種讓人牙根發麻的阻力從槍桿上傳回來。

  有人從對面長矛的縫隙間伸刀劈來,身邊弟兄的槍桿被砍斷,整個人差點被對面的衝擊力撞倒,被他一把從後領子拽回去,自己上前一步,長槍狠狠一挑,將那名撲過來的甲兵硬生生挑翻在地。

  前沿這道缺口,真真切切成了清軍和順軍相互搏殺的絞肉機。

  缺口外圍,杜阿東和他的族人再一次被牛錄章京吼著推上前。

  「往那邊射!給甲兵掩護!」那牛錄章京指著那片滿是煙塵和人影的缺口方向,嘴裡的滿語和

  索倫語夾雜在一起。

  杜阿東抬頭,只看見那一塊渾成一團的混亂一尼堪和漢軍旗、滿洲甲兵擠成一團,刀光槍影亂成一片,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那些被驅趕上去的索倫弓手只好分散在稍遠一點的位置,趁著尼堪火銃稍停的間隙,不斷向缺口處拋射箭雨。

  可在那種人擠人的混亂里,他根本無法有效瞄準。

  他只能憑著感覺,「嗡」的一聲射出去。

  可那一箭最後落在哪兒,他一點兒把握都沒有—一射中的是敵人,還是撲在最前面的自家人,他完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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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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