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八旗萬人我可擋 5
第176章 八旗萬人我可擋 5
正午時分,雙方的炮火都停止了轟鳴,仿佛在酷熱的空氣中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順軍陣地上,康見素摩下的輔兵,立刻冒著被冷箭射殺的風險,衝出工事。他們幾人一群,將陣亡袍澤的屍體搶回,並將那些還在呻吟的重傷員抬往後方。
倖存的士兵們則靠在血跡斑斑的矮牆之後,解下頭盔,大口地喘著粗氣。有人從懷裡掏出干硬的麥餅,就著水囊里的水,狼吞虎咽地啃著,恢復著早已透支的體力。
清軍的陣地上,同樣在收斂著屍體。漢軍旗的營地里,伙夫們已經支起了大鍋,但一想到下午還要去開順軍地王八殼,幾乎很少有人有心思吃飯,但又不得不逼迫自己將食物咽下去來回復體力。
而在更後方的營帳,一隊隊滿洲巴牙喇,開始準備給自己再加一層鎧甲,他們也有已經做好了下午上陣的準備。
清軍臨時設置的大帳內,劉之源和阿賴臉上滿是懊悔與不甘。
「車爾布纛章京,」劉之源終於忍不住,「剛才————剛才若是再加一把力,我們說不定————說不定就能衝破賊陣了!」
他心中想的卻是:真的可惜了,剛才若是把老子的老本都壓上去,而不是只讓胡有升那個廢物去送死,或許真有機會破陣的,自己就不用下午再在這裡吃這個苦了。
車爾布卻沒有立刻答話,流賊的韌性,確實比想像中還強。但那又如何?
他在心中冷笑。
這一上午不計傷亡的猛攻,他們的彈藥和體力,必然已經消耗大半。正面的防線,已經被我軍反覆撕扯,肯定快要磨穿了。
「二位固山不必可惜,上午我們差不多試出了他們的極限,下午,我們是時候投入真正的力量了!」
凌井馬驛,李來亨的中軍旗下。
看著剛剛從前線被替換下來的趙鐵中部,李來亨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他知道,為了穩住陣腳,自己被迫比預想中更早地投入了了預備隊第二司李能文所部,才勉強將已經力竭的趙鐵中部換下來喘一口氣。
就在此時,一名來自右翼高地的第三司傳令兵飛馬趕來,翻身下馬,聲音急切:「將軍!崔掌旅讓我向您請令,當面敵軍前鋒已疲,我軍士氣正盛!請將軍下令,准許第三司騎兵出擊,從側翼衝擊一次敵軍大陣,或可一舉奠定勝局!」
「駁回!」
李來亨斷然搖頭。
「告訴崔掌旅,讓他繼續看好自己的陣地!沒有我的將令,騎兵不准擅自出動!」
傳令兵愣了一下,不敢多言,領命而去。
李來亨的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正在重新集結的敵陣。
敵軍手中最精銳的巴牙喇至今未動,他們的蒙古騎兵也大半還在右翼那裡游弋,他們同樣在緊張地提防著我右翼高地上的動靜。
我若此時動用第三司,便是將我最後的底牌,主動暴露了!
他緩緩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真正的決戰,還沒有開始,自己不能先沉不住氣。
李能文部剛剛徹底了接替了趙鐵中部,將周來順的那個哨完全頂了上去。腳下的陣地,還殘留著上一場血戰的餘溫一燒焦的木料散發著刺鼻的氣味,破碎的甲片深陷在泥土裡,尚未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在陽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周來順扶著矮牆,眯起眼睛望向對面。
韃子的陣列正在重新集結,但這一次,陣列之中,不再僅僅是穿著各色棉甲、布面甲的漢軍旗士兵,而是出現了更多身披雙層重甲、頭戴鐵盔、表情冷酷兇悍的士卒。
周來順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他知道,韃子真正的精銳,下午就要登場了。
更讓他警惕的是,韃子除了在正面繼續投入重兵外,第一次開始向己方右翼那片通往東側山地的方向,進一步展開了新的步兵和騎兵隊列。
他們的意圖很明顯,不再滿足於正面的消耗,而是要試探山上那支一直按兵不動的第三司的反應。
他們這是打算開始全面圍攻了嘛?周來順不知道,但他清楚下午的戰鬥怕是比上午更加的艱難和血腥。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同樣神情凝重、但眼神堅毅的弟兄們,用力握緊了手中的令旗。
清軍陣線前沿,一群穿著雜亂皮甲、手持強弓的士卒,正在被粗暴地驅趕著上前。
杜阿東混在人群中,默不作聲地檢查著自己的弓弦。他不是真正的建州人,而是來自黑龍江畔的索倫部。他的祖母信奉藏傳佛教,母親是高貴的達斡爾貴族。他懂滿語,會說蒙古話,甚至還會寫自己的漢名。
幾年前的夏天,他的家人與索倫部的大汗博穆博果爾一同,在奇洛台(赤塔)被清軍
俘虜。他為了親人,被迫向當地已經屈服的達斡爾人投降,從此成了一名為「新滿洲」的士兵,但投降清廷後,他才發現自己的父母姐妹卻不知道在後續的混亂中去了哪裡,有人說他們後續往蒙古部去了。
而他已經別無選擇,就這樣被大清的龍旗挾裹,參加了從松錦到入關的歷次血戰,在這期間勉強學會了一點漢語。
但他還有他的族人對參與這場戰鬥其實毫無熱情。
說到底,這不過是南方的建州人和更南方的尼堪之間的血腥爭鬥,與他們何干?他只想活下去,找機會尋得自己的父母姐妹。
一名滿洲牛錄章京正騎在馬上,粗暴地呵斥著他們,將他們這些「生女真」如同驅趕牛羊一般,推到了整個攻擊陣列的最前方。
自從前幾日在那座大城(的東山下,與這伙尼堪交手吃了虧之後,這些建州人不知為什麼,看我們的眼神就變了。杜阿東在心中嘆了口氣。他們似平不再信任我們,逼著我們去打第一波,去當「陷陣」的炮灰。
但他能做的,也只是在衝鋒前,用力拉開自己那張心愛的樺木弓,試了試弓弦的韌性。
活下去,和身邊這些同族人一起活下去,這是他唯一的念想。
清軍後方,車爾布的命令通過傳令兵,迅速傳達到了每一個角落:「劉固山,請在正面繼續施壓!用人命去填,也要把流賊的火器兵耗死!」
「阿賴固山,我建議您的人馬從右翼(破虜營左翼)佯攻,動靜搞大些,最好能把流賊山上的兵力,給我們引下來!」
而在順軍的帥旗下,李來亨的應對同樣冷靜而堅決:「傳令韓忠平、陳國虎,繼續穩住正面!無論如何,都要給我撐到今天黃昏!」
「傳令崔世璋,看好右翼高地!無論山下韃子如何挑釁,沒有我的將令,不許輕動!
」
清軍的戰鼓再次擂響,如同沉悶的雷聲,在山谷間緩緩滾動。
午後的陽光下,凌井馬驛的血肉磨坊,再次開張。
數千名漢軍旗士兵、蒙古射手和被驅趕著「新滿洲」炮灰,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向著那道已經遍布屍骸的破虜營防線,發起了決死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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