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李都尉,救救我們吧!
第155章 李都尉,救救我們吧!
九月中旬的壽陽,秋意已深。
太原被圍的消息像一陣寒風,吹進了縣裡每一間農舍。村西頭的老槐樹下,幾十名壯丁圍著村裡的老里正,神色凝重。
「————都聽說了吧?韃子的大軍把太原府給圍了。」老里正嘬著旱菸,煙霧繚繞,「咱們這地,是李都尉親手分的。要是讓韃子打過來,這地,肯定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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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一陣沉默。
一個剛分到地的後生猛地站起身,漲紅了臉:「不能幹等著!李都尉待咱們不薄,咱們不能沒良心!得幫大順!」
「對!幫大順就是幫咱們自己!」
「跟韃子拼了!」
共識很快達成。最終,村里湊出上百名最結實的丁壯,告別了哭哭啼啼的家人。他們跟著一支從井陘方向撤回太原的順軍守軍,一同西去,身影消失在蕭瑟的秋風裡。
剩下的一些老弱婦孺,則在惶恐中藏好了僅存的糧食,準備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暫時低下頭,做一群沉默的「順民」。
壽陽城裡趙家的大宅里,今夜張燈結彩,幾乎要比過年還要熱鬧。
趙文升穿著一身新做的綢袍,走來走去,連手背都忍不住微微發抖—不是冷,是興奮。
「王師來了。」他在心裡反覆嚼著這三個字,「大清王師終於來了。」
「李來亨那賊子,把自己趙家的地分給那些泥腿子————哼,今天,看那些泥腿子還能找誰撐腰。」
他扭頭吩咐家人:「酒肉擺好了沒有?犒軍的銀兩都準備停當了沒?」
管家躬身答應:「都按員外吩咐辦妥了。城門口那邊,孫明府大老爺已經帶著縣裡的紳耆去了。等王師一到,您只管騎馬出城迎接便是。」
「好,好!」趙文升來回踱步,眼中閃著幾乎病態的光,「這回,輪到咱們了。」
壽陽縣城門口,城樓上掛著一面黃底藍邊的大旗,旗中心繡著一個「清」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下的官道兩旁,跪了一地的人。
孫明府帶頭跪在城門邊,額頭滲著細汗,他本來是想逃跑的,但等他想動身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那沒別的法子後,就投降了吧。他身後,是一溜城中士紳,趙文升跪在其中,臉都快笑成一朵花。
遠處,鑲藍旗的藍底旗號首先在塵土中出現,接著是整齊劃一的槍陣,盔纓晃動,馬蹄踩得地皮輕顫。
為首一名漢軍將領,披著鐵甲,面色冷冽,正是鑲藍旗固山額真李國翰。
他策馬在隊前緩緩而行,自光掃過那一排排匍匐在地的漢人面孔,眼中既無憐憫也無怒意,只是習慣性地冷漠。
孫明府匍匐上前,高舉著雙手:「壽陽縣令孫明,率城內紳民,恭迎王師!」
身後趙文升等人齊聲高呼:「恭迎王師一」
李國翰甚至懶得下馬,只是微微一勒韁,馬停在孫明府面前。他低頭,看了這群人一眼。
「城裡有哪些從賊者?」他淡淡道,「一個個說清楚。」
趙文升早等不及,搶前一步,把腰彎得更低,聲音卻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回李大人,城裡那幫泥腿子,前陣子都拿著流賊的文書分了咱們的田,個個都是從賊!他們家裡老小,大人儘管處置!」
「好。」李國翰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
很快,在這些士紳的帶領指認下,一隊隊清兵沖入城中,從屋子裡拖出男人、女人、
孩子。
街口,立起了幾根新豎的木樁。第一個被拖上去的,就是村裡的老里正,他掙扎著還想要說些什麼,結果刀光一閃,老人的頭顱滾落在地。
趙文升看得心裡一陣暢快。
「該死!」他在心裡罵道,「搶我趙家地的,統統該死!」
更多的人被押上木樁,刀起刀落,人頭一個接一個滾下台階,血流如注。圍觀的百姓腿軟得站不住,卻連哭都不敢大聲。
趙文升卻覺得自李來亨到壽陽後胸口那口氣,終於順暢了些。
清算完「從賊者」,李國翰將兩個兒子桑額和海爾圖叫到一邊,低聲囑咐:「去,到城裡多抓些尼堪的女人,尤其是沒結過婚的少女。挑揀乾淨了,成色要好的,送到葉臣大帥軍前去。」
桑額微微一愣,卻立刻點頭:「是。」
海爾圖忍不住問:「阿瑪,城裡有的是妓女,何必費這心思?」
李國翰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你懂個屁。」
他冷冷道:「那些風塵女子,主子爺們見得多了,有啥稀罕?葉大帥這一路南征,勞苦功高。咱們做奴才的,就得曉得孝敬人。少女獻上去,主子爺才會高興。」
說到這裡,他壓低了聲音:「還有,你們記住了一「,「那些女人,孝敬滿洲主子爺前誰也不許先碰!」
二人齊齊應諾,轉身而去。
李國翰卻是轉身去了縣衙。
到了縣衙,孫明府看著院裡一隊隊被拖過的女子,有的才剛梳了髻,有的明顯才剛及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仍被粗暴地塞進囚車。
卻是終於忍不住了。
「李大將軍——
—」
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個稱呼,小心翼翼走上前去:「城中有的是風塵女子,何必為難尋常人家————」
話沒說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
李國翰一把奪過旁邊親兵手裡的馬鞭,劈頭蓋臉抽在孫明府身上。鞭梢上帶著鐵絲,第一下就抽開了皮肉,第二下便把孫明府打得跪倒在地,抱頭慘叫。
「你算個什麼東西?」李國翰連抽數鞭,鞭風呼呼作響,「一個流賊任命的偽官,也敢來攔我?」
「風塵女子?」他冷笑著停了手,「到時候誤了葉臣大帥的雅興,你擔待得起嗎?」
孫明府疼得滿地打滾,官服被血水染紅,不住地磕頭求饒:「小人————小人不敢了,小人不敢了————」
李國翰把鞭子往他臉上一丟,轉身抖了抖衣袖,像是甩掉了一點污穢。
「把他拉下去,別礙眼。」
等李國翰上了堂後,下首站著幾個城中大戶,趙文升赫然在列。方才縣門外的一幕,讓他心裡既有些發毛,卻又按不住暗爽。
「征糧一事,」李國翰懶懶開口,「你們這些心向朝廷的士紳,可曾備下?」
趙文升連忙躬身:「回李大人,城中願歸大清者,早已按戶出銀、出糧,只等大人檢點。」
李國翰嘴角一勾:「好,很好。」
「糧草之事暫且如此。」他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還有一件——
」
「徵集民夫。」
堂下微微一靜。
「太原城外要圍城,要挖壕溝,要修炮台。」李國翰聲音漸冷,「這些活,總不能叫我鑲藍旗的兵去干。」
趙文升眼睛一亮,搶著接口:「這個好辦!城外那些從賊的泥腿子,大人儘管征走!」
李國翰卻緩緩搖了搖頭。
「不妥。」他看了一眼窗外,「剛才殺了一批,剩下的不是老就是小,看著就沒力氣。抓去修壕,怕是填不滿幾個坑就累死了。」
「還是一」」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堂中這幾位紳士身上,目光從他們的衣料、腰間玉佩上掃過,淡淡道:「還是用你們各家大戶里的佃戶吧。」
「吃得飽,有力氣。」
這句話落地,堂中好一陣死寂。
趙文升只覺得腦子「嗡」的一下,冷汗從背脊往下直流:「李大人,這————」
他支支吾吾:「城裡的————城裡的佃戶,都是些————」
「都是些什麼?」李國翰笑了,笑意卻半點達不到眼底。
他伸出鞭子尖,隨便往地上一指,正好指在剛剛被拖出去的孫明府留下的一灘血上:「趙員外,不要學他一樣不識好歹。」
「你們這些人,早早識時務,給朝廷獻城、獻糧,自然有好處。」他慢悠悠道,「等大清拿下山西,你還愁不能與本朝共富貴?」
趙文升艱難咽了口唾沫,嘴唇抖了抖:「小人不敢求富貴————」
「那就好。」李國翰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打了個響指,「對了一」
「這幾千民夫上路,總得有個領頭的。」他笑眯眯看向趙文升,「我看趙員外德高望重,就勞煩你親自去管理這些人了。」
「這也是本官給你的一個機會。你若把這幾千人安安穩穩送到太原城下,那便立了功。到時在葉臣大帥前,本官自會替你美言。」
趙文升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臉色從紅到白,再從白到灰,張著嘴,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太原城外,清軍的炮兵陣地前沿,十幾門重炮已經架好,炮口烏黑,死死對準城牆。
炮位之前,是一圈又一圈被挖開的壕溝,泥土堆得老高。
壕溝里,都是人。
他們穿著各色粗布衣裳,都是沿途各州縣臨時抓來的壯丁。肩上搭著麻繩,手裡握著鐵鍬、簸箕,在冷風裡一鏟一鏟往外挖土。
清軍發給民夫的口糧,是一碗能照見人影的清稀米湯。民戶們白日裡幹活缺鹽少油,夜裡又被凍得直哆嗦。每天晚上,都有人悄無聲息地死去。
第二天一早,清軍差役拿著棍子往那些人身上戳幾下,不動的,就被拖出去,隨便找個坑一塞。
趙文升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李國翰那樣的漢軍旗將領,對他好歹還存著幾分表面上的體面。可到了前線,那些真正的滿洲八旗兵,看他的眼神就如同看一隻會說話的牲口,毫無尊重可言。連負責與他對接的隨軍包衣,都敢對他頤指氣使,動輒因工程進度慢而拳打腳踢,喝罵不止:「你這蠢材!怎麼回事,今日怎麼又誤了進度,是不是不想活了?」
他被這包衣大耳光抽得臉腫了,也只能低頭賠笑,不敢多說一個字。
在極度的屈辱和對死亡的恐懼中,趙文升的精神徹底扭曲了。
他不敢恨高高在上的「主子爺」,只能將所有的怨恨,都投向了太原城裡還在頑抗的順軍。
「這幫天殺的流賊————怎麼還不死?」
「他們要是早早投降了,王師早就進城了,哪還用得著咱受這罪?」
「只要他們死了,好日子就回來了————只要他們死了————」
他在心裡一遍遍默念,像是替自己壯膽,又像是在給自己找理由。
而在他身邊,那些被征來的壽陽民夫們,眼神卻和他完全不同。
他們大多識不了幾個字,也不完全知道太原被圍的前因後果,腦子裡只勉強記得一個模模糊糊的名字—
「李都尉。」
每當夜裡風更冷一些,他們縮在壕溝邊,用破棉襖裹著身子,便會有人在心裡悄悄說「李都尉————救救我們吧————」
有的人甚至連那一句話都說不全,只是無意識地重複「李都尉————李都尉————」
與此同時,太原西北,凌井馬驛以北的山區密林中。
一場短暫而激烈的交鋒剛剛結束。
騎兵副部總李輔臣和他麾下的隊長孫守一,正率領著一隊破虜營的游騎,打掃著戰場。幾具穿著韃子號衣的屍體倒在林間,血腥味尚未散去。
「李副部總,」孫守一有些不解地問道,「剛才咱們明明占了上風,眼看就能把那伙韃子哨騎全包了餃子,為何要主動撤回來?」
李輔臣勒住戰馬,冷靜地分析道:「咱們的任務,是摸清韃子在北線的部署,不是跟他們這些小魚小蝦糾纏不清。」
他指著南面:「這幾日,咱們依託交山為基地,化整為零,已經把太原北面的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凌井馬驛有幾千假韃子,現在最要緊的,是在將軍的主力到來前,不能驚動他們,要讓他們以為北面高枕無憂。」
孫守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李輔臣的自光望向更北方的天際,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為大軍遮蔽住韃子的眼睛。只要他們的游騎不往北面摸得太深,咱們就不必主動求戰。」
在更北方的嵐縣,秋風卷著塵土,吹拂著一面面藍底黑字的「順」字大旗。
縣衙門口,李來亨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他身後,破虜營南下的部隊,正如同黑色的潮水,一隊接著一隊,開入這座作為他們南下前最後一個集結點的縣城。
太原城下無數壽陽民夫期盼的「李都尉」終於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