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葉臣:待我十月速通太原
第154章 葉臣:待我十月速通太原
九月初,河南懷慶府。
大帳之中,爐火微明。帳外秋風卷著寒意呼嘯而過,吹得營門上懸掛的八旗旌號獵獵作響。
葉臣端坐在帥案之後,銀甲不解,披著一件繡邊貂裘,神色卻極其從容。
案前擺著一封剛剛拆開的軍報,紙角尚有血跡未乾。報上的字跡潦草,卻殺氣凜然一「流賊劉芳亮部勾連山東郭升,竄至懷慶一帶,欲圖會合。未及匯集,已為我軍前鋒所截。賊眾腹背受敵,兵潰如山。劉芳亮棄眾遁走西竄,郭升散而不成軍。懷慶一線,已悉數平定。」
「這些流賊,終究是烏合之眾。」葉臣心中冷冷一笑。
此次奉攝政王之命,南征山西,他麾下堪稱精銳盡出。他奉攝政王之命率軍南征,鑲紅旗滿洲本旗盡出之外,又帶了七個漢軍旗、兩個蒙古旗—
祖澤潤的正黃漢軍,巴顏的正藍漢軍,李國翰的鑲藍漢軍,劉之源的鑲黃漢軍,佟圖賴的鑲白漢軍,吳守進的正紅漢軍,金礪的鑲紅漢軍;阿賴所部正黃蒙古旗、伊拜所部正白蒙古旗,分列兩翼。
戰兵逾三萬,輔兵過萬,火炮隨行,這股足以碾壓天下的兵威,便是他此刻從容不迫的最大底氣。
他拿起狼毫,在軍報余白上飛快批了一行:「流賊西竄,暫不深追,仍以入晉為先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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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帳外傳來通傳聲:「澤州董學禮所遣密使求見,說有緊要軍情上報。」
葉臣眉梢一挑。
「董學禮?」他在心裡迅速翻檢過往的名單——澤州守將,原屬李自成一系,如今隸田見秀節制。
「叫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身披麻衣的中年人被帶入帳中,跪地伏首,聲音發抖:「卑職奉董將軍之命,來向大帥請降。」
「請降?」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這人的後腦勺上,葉臣只是靜靜看著他,面上半絲笑意不露晉南的門戶,自己就推開了。
半月之後,榆次縣,清軍中軍大帳。
太原城就在北面不遠,雲氣低垂,隱約可見城頭旗幟的一角。大帳周遭,十數面八旗旗號迎風獵獵,甲光反射著秋日微弱的日光。
帳內眾固山額真分列兩旁,按旗就座。
葉臣端坐上首,面前攤著一幅山西輿圖。澤州、潞州、沁州之處都被重重圈上了硃筆,邊上標著奪取日期。
「自董學禮開了口子之後,晉南就如爛木一般,一戳就穿。」有人低聲笑道。
這並非虛言。
懷慶之後,不過半個月功夫,董學禮叛城迎降,打開了晉南門戶。順軍防線負責人劉忠措手不及,被南北夾擊,狼狽逃出。其後,清軍長驅直入,澤州、潞州、沁州接連不守,沿途城池望風而降。
更有祁縣守將康元勛,早早遣人獻印投誠,為清軍打開了通往太原的最後一道關隘。
葉臣的指尖在輿圖上遊走,停在忻州附近。
「吳惟華那邊的回報,說姜鑲已經拼湊部隊由代州南下,配合當地的義士猛攻忻州。
忻州守將抵死不降,卻已無力南顧太原。」
他輕叩幾下案幾,目光抬起,在眾人臉上掃過。
「太原的守將已被迫放棄井陘道,盡數回援太原城。井陘道空虛,如今攝政王已派覺羅巴哈納、石廷柱率軍由此入晉,攜更多重炮而來。」
「太原,」他低聲道,「已經是我們的瓮中之鱉。」
帳中漢軍旗、蒙古旗的固山額真們聞言,都露出喜色。
葉臣看在眼裡,心中卻自有盤算。
他不急於立刻圍城,而是伸手在輿圖南側、黃河一帶輕輕劃了幾道線。
「南線之敵,不可不防。」
「董學禮的降卒、劉忠殘部、劉芳亮那些漏網之魚,加上一些地方梗賊,仍在晉南各處竄擾。更緊要的是,」
他手指停在蒲州、河津一帶,指節輕輕一敲。
「董學禮供稱,流賊李自成中營的主力,正在蒲州、河津附近集結。他們若東渡黃河,沿平陽、汾州一線北上,便是太原守軍最大的希望。」
帳中微微一靜。
「還有北線。」葉臣又將手指往北側一推,在朔州一帶點了一點,「姜鑲雖帶兵南擊忻州,但攝政王早前的塘報提過—晉北一帶,尚有一支流賊主力,以那流賊小帥李來亨為首,盤踞在朔州附近,與姜瓖糾纏不休。」
「這等人,雖然分不出主要的精力,但也許不會坐視太原城破。」
「若他們派出一支偏師自西北南下,雖不足以破我大營,卻足以擾亂軍心、掣我手腳「」
。
他說著停了停,目光沉沉。
「所以,此戰之策,是「南重北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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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線,必須阻止流賊主力北上;北線,則要有所設防,卻無需壓上重兵。」
眾固山額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靜候分派。
葉臣伸手一點:「祖澤潤。」
「某在。」正黃漢軍固山額真祖澤潤起身抱拳。
「佟圖賴。」
「某在。」鑲白漢軍固山額真佟圖賴亦起身應聲。
「你二人,各率本旗下馬步精銳,出駐祁縣一線,自此南守。」葉臣語氣不緊不慢,卻不容置疑,「你等的任務只有一個—盯死平陽、汾州方向敢北上的順軍主力。」
二人齊聲應諾。
「北線之防一」
葉臣話音未落,鑲藍漢軍固山額真李國翰已搶前一步,抱拳拱手:「大帥!末將願率鑲藍旗本部,北上太原西北的凌井馬驛,專候朔州流賊南援!」
「晉北流寇,不過偏師一股,末將區區鑲藍旗足以御之,決不叫他們近太原一步。」
帳中一時靜了片刻。
葉臣看著這個漢軍旗主,目光微微一閃。
「凌井馬驛————正好在太原西北要衝。」他心中迅速權衡——
讓鑲藍旗去擋晉北偏師,既可讓此人立功,又不必在主攻太原上多分功勞。更有姜瓖之兵自代州南下,若伊拜的蒙古旗能與之銜接,晉北流賊就算來了,也只是瓮中的小蝦。
思忖片刻,他點了點頭:「也好。」
「李固山,你便率鑲藍旗本部北上凌井馬驛。」
他又轉頭:「康元勛。」
祁縣降將康元勛連忙躬身:「末將在。」
「你原部降卒,歸李固山節制,隨同北上。」葉臣道。
康元勛連聲稱是。
「伊拜。」
「末在。」正白蒙古旗固山額真伊拜站起身來,鬢角銀飾輕響。
「你從右翼拔一旗精銳,出成晉馬驛,與南下姜瓖部建立聯繫。」葉臣在輿圖上指了指,「你與李固山互為犄角,截住太原西北一線可能出現的流寇偏師。」
「是。」
「董學禮。」
帳外傳令官高聲應道:「董學禮人未到榆次,已依大帥前令返澤州、潞州。」
「叫他老老實實看守澤州、潞州,守好糧道。」葉臣淡淡道,「他若敢再起二心,先殺他部下,再殺他。」
傳令官答應著退下。
安排至此,輿圖上被圈出的各處要點,幾乎都有人鎮守。
剩下的,便是重拳所在。
「阿賴。」葉臣的目光落在正黃蒙古旗固山額真臉上,「你部駐紮太原東面,靠近井陘道。等攝政王所遣覺羅巴哈納、石廷柱自井陘入晉,你需提前騰出營地,接應這一路重炮。」
「至於其餘——」
他緩緩挺直身子,目光掃過巴顏、劉之源、吳守進、金礪等漢軍旗固山額真,又掃向自己麾下鑲紅滿洲精銳。
「剩下的六個旗,全力圍攻太原。」
「你等切記一太原是頭功所在,只要我等齊心,到十月出頭,我軍便可速通太原!」
眾人齊聲應諾,帳中刀鞘碰撞,發出一串低沉的碰響。
軍議至此,已成定局。
散會之後,大帳內只留葉臣和李國翰。
爐火旁,甲冑映出暗紅光影。葉臣站在輿圖前,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漢軍固山額真。
「李固山。」
「末將在。」李國翰躬身,額頭幾乎要低到胸口。
葉臣抬手,在他肩頭拍了拍:「這次讓你北上凌井馬驛,怕是要錯過太原攻城頭功了。」
李國翰忙道:「大帥厚恩,末將安敢妄想頭功?能為大帥分憂,堵住晉北流寇,便是末將之福。」
葉臣笑了一笑,語氣親切了幾分:「不必如此,我當年跟你父親就是老友了,你這次從墨爾根侍衛被提拔為固山,日後必然是大用了,要是幾個兒子再娶我們其中一家的貴女,便是真的自己人了,可惜我只有幾個兒子,否則真想跟你結這個親。」
李國翰趕緊道:「大帥抬愛了。」
葉臣擺了擺手「我知道你這次怕是在太原撈不到什麼好處,所以你和伊拜北上之前,可在太原周邊籌措些糧草、民夫。」
他用的是「籌措」二字,語氣卻淡得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小事。
「動靜鬧大些,無妨。」他看著火光,輕輕道,「也好讓城裡的人看看,從賊是什麼下場。」
這句話里的一點寒意,在火光之中反倒顯得格外清晰。
李國翰眼中亮起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謝大帥成全!」他重重叩首,「末將必不負所托,定將晉北流寇盡數斬於馬下,為主子爺們再立新功!」
不多時,鑲藍旗與正白蒙古旗便開始在太原周邊撒開一張血網,而他們所選中的區域之一,正是壽陽縣附近。
董學禮叛軍營中。
營門口的人龍排得老長,帳篷之間插著幾杆新制的黃龍旗,隨風嘩嘩作響。軍中傳令兵一遍遍高喊:「奉上諭降者免死,剃髮易服,永為順民!」
剃髮的棚子下,幾個滿洲兵和漢軍兵輪流揮刀。被壓在木凳上的順軍士卒一個接一個腦袋低下去,刀鋒帶著寒光,從頭頂劃至後頸,烏黑的髮辮簌落地,不多時,地上已踩滿了斷髮。
楊大力排在隊伍里,厚實的肩膀卻微微發抖。
他腦海里,浮現的卻不是眼前這一幕,而是壽陽城下那天,李來亨握著他的肩膀,對他一字一頓說的話:「萬萬不可學那吳三桂,見利忘義,去投靠東虜!」
他當時咬著牙,悶聲答應:「都尉放心!俺老楊便是戰死,也絕不做那數典忘祖的狗漢奸!」
如今,距離那日才過了多久?
自歸入劉芳亮的麾下後,他就被又一步安排到了董學禮的麾下,然後,然後怎麼就當了漢奸?
他不是沒反抗過。
董學禮初降之時,營中一片混亂。楊大力悄悄去找了幾個平日裡最講義氣的同袍,壓低聲音說:「咱們不能這樣,不能真跟著他去給東虜賣命。」
其中一人苦笑著搖頭:「大力,你看不見麼?董將軍身邊那些將官,早就跟他穿一條褲子了。咱們幾個算個啥?」
還有一個卻被觸動了,眼中閃著一絲狠意:「不如趁他們酒宴時候動手?」
他們約好了當晚再細議。
可等夜裡時分,董學禮營中早已張燈結彩,傳令兵一路吆喝:「不願降清的兄弟們,董將軍備了酒席,大家今日來痛飲一場,好聚好散!」
楊大力聽見這句話,心裡「咯噔」一聲。
「好聚好散?」
他站在營門陰影里,看著一隊一隊人被叫進那頂大帳。那些人中,就有白日裡點頭答應和他「再議」的幾個。
他本就寡言少語,沒什麼人留意他。那一刻,他只是下意識地往黑暗裡縮了縮肩膀。
酒宴很快開始,帳中傳出喧鬧、碰杯、嬉笑聲。
又過了一陣,笑聲忽然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短促而低沉的呼號,隨即便是兵器出鞘、椅凳翻倒的聲響。
再然後,一切又歸於死寂。
第二天清晨,營中只傳出一個冷冰冰的消息:「昨夜觥籌交錯,有幾個人酒後鬧事,觸犯軍令,被當場斬了。」
楊大力聽著這話,只覺得脊背發寒。
「若不是自己多長了個心眼,如今恐怕連屍骨都沒了。」
他也想過逃跑。
可他不是一個人,他手下還有幾百個跟著他從河南一路殺出來的老弟兄。在清軍漢八旗的嚴密監視下,帶著這麼多人馬突圍,無異於痴人說夢。
最後,他只是默默回到自己的帳棚,把腰間的刀拔出來,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沒敢把刀往自己身上一抹。
第二日午後,他終於被點名。
「楊大力一「」
「在。」
「到剃髮棚來。」
他走過去,有人半開玩笑半真地在旁邊說:「大力,到後頭就跟著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別愁眉苦臉的。」
他沒答話,只是跪坐在木凳前,閉上眼睛。
冰冷的剃刀貼在頭皮上,順著前額一路劃向後腦勺。那種又冷又癢的感覺,讓他幾乎有一瞬間想要猛地一頭撞上去,把刀和人一起撞翻。
最終,他還是忍住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水盆里映出的,是一個頭頂光亮、腦後垂著一條鼠尾辮的陌生人。
眉眼、鼻樑、嘴唇都還是自己的,唯有那頂頭皮,像是被人生生剝去了一層臉皮。
他盯著那張臉,良久,喉嚨里才擠出一句啞聲:「李都尉————俺————俺對不住你了————」
隨後他渾渾噩噩地跟著大隊上路,被派往後方的某處城池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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