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南下!南下!
第153章 南下!南下!
李來亨看著那朵花,又看著她那雙眼睛,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是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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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他若真要拗著,只消一句「我剛剛說得可不是再跟高姑娘開玩笑,而是正經的軍令」,這場鬧劇便可當場收尾。可那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只任秋風從兩人之間吹過,把衣襟和鬢髮一起吹得獵獵作響,終於還是緩緩嘆了一口氣:「罷了。」
「既然天意如此。」他苦笑了一下,「高姑娘要跟著,那便一起走。」
他又補了一句:「只是有一點——
「6
他抬眼看向高承蕙,語氣認真起來:「只是有一條—到了陣前,你須按軍令行事,不許逞強。你若不答應,我這會兒無論如何就把你押回府谷去,鎖在縣衙里派人看管起來,大不了後面我再親自去找高叔叔賠罪罷了。」
最後一句略帶幾分打趣,卻掩不住話里那股鄭重。
高承蕙聽得想笑,嘴角忍了忍,還是彎了起來。她將手裡的菊花往發間一別,斜了他一眼,眉梢帶著點得意:「將軍放心,我又不是不要命的人。」
她頓了頓,眼波一轉,故意把話鋒一拐:「倒是你你那三腳貓的馬術,我不跟在你身邊看著,心裡才不踏實。」她挑起眉梢,「到時候是我護著將軍,還是將軍護著我,還難說得很呢。」
李來亨被她嗆了一句,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道:「高姑娘口才一向厲害,我自愧不如。」
「哈哈哈。」高承蕙抬眼看他,「李將軍居然也有說不過別人的時候。」
「那也只是對你如此罷了。」李來亨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說完才覺出話里那點不對勁,輕輕咳了一聲。
這話一出口,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移開視線,像是都怕再多看一眼就藏不住什麼。
不遠處,趙鐵正裝作在遠處看風景,耳朵卻豎得老高,見兩人短暫的沉默了起來,正猶豫著接下來自己接下來該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來給自己將軍助攻。
卻聽見兩人被一句不知是誰開的玩笑帶回到輕鬆的話題上——先是高承蕙說起府谷的酒不好喝,嫌太淡,李來亨說等打到了太原後,再去找澤侯要晉王府里的汾酒,兩人的笑聲在風裡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後,趙鐵正這才放下心來。
兩人又在半山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黃河上偶爾划過的幾隻小船,看著府谷城裡的炊煙慢慢升起。直到趙鐵正在遠處輕聲咳了一下,提醒時間不早了,兩人才轉身下坡。
下了山,馬蹄聲漸遠。
等李來亨一行的身影消失在坡下那片胡楊樹後,高承蕙卻沒有立刻回城。
她獨自一人又走回剛才那塊土台,風比方才更大了一些,菊花被吹得一陣陣低頭,大片金黃起伏不定。
她抬手,從鬢間把那朵菊花輕輕摘下,握在掌里。片刻後,她翻到花托一側,指尖在花心底下摸索了兩下,捏住了一樣細細小小的東西。
是一截用薄鐵片打成的小彎鉤,本來是用來掛繩子的,她今天也是突然之間靈光一閃,將鉤端插在花托里,剛好用來壓一壓花心,把整朵花的重心輕輕斜向一邊。
她把那小小的鐵鉤抽出來,放在手心攤開,對著黃昏的陽光看了看。它在光下反出一道極淡的冷光,風一吹便在掌中輕輕晃動。這個不起眼的小東西,才是今天真正決定「天意」的關竅。
她輕輕地笑了一下,把那塊鐵鉤揣進懷裡,又把菊花往空中一拋。這一次,花在風裡亂轉,落下時花瓣朝下,花托朝上。
幾日之後,九月十三。
府谷與保德之間,黃河水色渾黃,轟鳴著撞擊河岸。新搭成的浮橋橫跨兩岸,木樁牢牢釘在河床里,粗大的纜繩繃得筆直,遠遠看去,像是一條橫臥在水上的鐵背巨龍。
府谷城外,已經站滿了整裝待發的破虜營將士。旗風獵獵,甲葉相摩,叮噹作響。
「鼓——!」
金鼓一聲,震得河面都起了細密的水紋。
李來亨身披重甲,騎著一匹高頭戰馬,從軍陣前緩緩策馬而出。陽光在他肩甲上打出一片冷光,背後那面「李」字帥旗緊緊貼著風向,獵獵直指南方。
他在浮橋前一勒馬,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一大片黑壓壓的人潮。旗鼓、號角、軍吏的呼喝聲在空曠的河谷間撞成一團,破虜營數千將卒列成一道道長長的方陣,從河岸一直排回府谷城門之外。
一名軍司馬快步上前,高聲傳令:「諸司聽令報到!」
韓忠平首先出列,抱拳大聲道:「第一司三部將卒,已全部到齊,請將軍檢點!」
陳國虎緊隨其後,躬身抱拳:「第二司按令整編,除李明義一部依計留守府谷外,其餘兩部將卒,盡數到齊!」
崔世璋戰馬一撥,馬頭一斜,同樣抱拳出聲:「第三司除李輔臣部已依將軍前日之謀,先行南下交山候命外,餘部將卒悉數在此,聽候調遣!」
高誠在騎兵陣前策馬上前,拱手道:「高某來助戰之六百騎兵,今日已都點名完畢,戰馬、甲具俱全,請將軍差遣!」
韓善爵向前一步,抱拳沉聲道:「獨立炮隊諸人均已就位,炮手、車夫點名無誤,隨時可以開拔!」
最後是康見素,他身後簇擁著工兵與民夫,衣甲雖不如戰兵齊整,卻也井然有序。他單膝微屈,抱拳道:「工兵部與隨行民夫共兩千餘人均已到齊,糧草,棉衣,火藥,繩索等物資俱已裝車,請將軍放心!」
李來亨目光挨個從幾位掌旅、部總臉上掃過,微微頷首,這才抬手,指向前來送行的方助仁合孫有福二人:「方秀才、孫部總。」
「府谷、保德新定,卻是我破虜營乃至大順在晉北的根基之地。」李來亨語氣沉穩,「我這次便留你們二人坐鎮,尤其要保住保德州運往前線的武備與糧草。幾日後後營主力南下,也要你們從旁協助,加快義父所帶領的全軍主力南下的速度。」
方助仁躬身應道:「末學謹遵將軍之命,必不叫府谷失了後路。」
孫有福憨厚地拍了拍自己胸口:「將軍放心,只要在下還喘著一口氣,府谷、保德送外前線的兵甲火器就會持續提供至前線。」
李來亨點了點頭:「軍事上的事情方秀才你讓你叔叔多替你和那幫士紳周旋,這些事情他熟,如果姜鑲真的狗急跳牆出動大軍進攻了,孫有福你和李明義多商量,如果實在不行偏關可以放棄,但一定要替全軍保住保德這個據點,等我們率援軍回來。」
兩人都是點頭稱諾。
李來亨重重點頭,視線順著軍陣滑過,在高誠隊列前方停了一瞬。那一撮騎兵之中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高承蕙今日依舊是一身利落的輕甲,腰間佩刀,卻又重新戴上了她初到府谷時的那副半面鐵面具,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李來亨與她短暫地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視線交匯一刻後,就點到為止,下一息便各自移開。
隨即李來亨深吸一口氣,抬刀一指浮橋。
「破虜營——
」
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和水聲,「全軍,隨我過河!」
他一馬當先踏上了浮橋,在他身後,數不清的騎兵、長槍兵、刀盾兵列隊過河,他們盔纓微晃,步履如一,只有甲片相互碰撞的叮噹聲。再往後,是推著嚴威炮、威遠炮的炮隊,厚重的炮車碾上浮橋時,整條橋身微微一沉,纜繩被壓得更緊。更遠處,牽著輜重馬騾與民夫的長隊也緩緩移動起來。車輪壓過岸邊的沙石,再滾上橋板,接連不斷,像一條延綿不絕的黑線,一寸寸鋪向對岸。
破虜營數千將士就這樣在鼓聲、號角聲中,沿著那條浮橋,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南岸。
旗幟在風中接連不斷地被吹起,又壓下,像是一道道掠過河面的影子。
李來亨看著這支緩緩南下的長龍,心緒翻湧,毫不誇張地說,自己手上這支武裝已經是他盡了所有全力打造出來的大順在普北最強的軍隊,甚至可能是普北最強的漢人軍隊。
但是,與葉臣的清軍交戰究竟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李來亨也並不有十足的信心。
但無論如何,骰子已經擲下了。
永昌元年9月,也可以說甲申年9月,中華大地上既定的命運直到這一刻,才真正開始轉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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