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重陽登高

  第152章 重陽登高

  大演武結束後的第二日，府谷縣衙的武備庫房內，瀰漫著一股硝石、桐油和新鐵混合的味道。

  高承蕙一身勁裝，正帶著幾名高家的親兵清點著新出爐的五十支自生火統。

  孫有福在一旁點頭哈腰，唾沫橫飛地介紹著這幾支燧發槍的保養法門：「————這槍機里的彈簧最是金貴，平日裡擦拭，千萬莫讓水汽沾染了。每次打完，都得用細麻布蘸著油，李來亨則親自拿起一支長柄燧發槍，為她演示了幾處新改進的機括：「這裡的護圈加寬了，馬背上顛簸時不易誤觸。擊錘的力道也調校過，更省力些。」

  他的語氣和動作乾淨利落，仿佛兩人之間，除了軍務，再無其他聯繫。

  確實也是如此，自那日打完馬球之後，李來亨便一頭扎進總動員令的繁雜事務。擴軍、備戰、籌糧、安撫地方————樁樁件件，皆是足以讓人頭疼的大事。他忙得腳不沾地，與高承蕙碰面的機會，自然也只剩下一些公事。

  兩人曾在球場上勉強鋪開的那層微妙氣息，仿佛被這山雨欲來般的緊張局勢沖淡了，只餘下袍澤之間客氣而疏離的禮節。

  高承蕙似乎也把那日的「一起走走看看」收進了心底，言談舉止間，除了火器便是操練，再無半句閒話。

  「數目沒錯，多謝孫部總。」清點完畢，她對孫有福抱拳致意，轉身便要帶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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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姑娘。」

  身後忽然響起李來亨的聲音。

  高承蕙腳步一頓，回頭望去。

  只見李來亨仍站在原處，目光落在她一身戎裝的利落背影上，像是在斟酌什麼。

  庫房裡打鐵的叮噹聲、匠人的喝聲，在這一刻仿佛都遠了一層。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不自然：「高姑娘，再過幾日便是重陽，營中休整一日。我想————去城外山上登高看看。不知————可否賞光同行？」

  高承蕙微微一愣，那雙一向清亮如水的眼睛裡，卻難掩驚訝。

  隨即，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卻沒有立刻應下，反而反問道：「只是你我二人嗎？不帶上李妹妹一起嗎？」

  「望棠昨日已隨我父親回綏德，重陽時不在府谷。」李來亨搖頭。他略一停頓，迎上她那帶著幾分調笑的目光，又道，「而且，其實————就你和我去登高看看山景，便很好了。」

  這話說得略顯生澀，卻真切得很。

  高承蕙只覺臉頰微微一熱，那點紅意一閃即逝，眼神卻亮了許多。先前因為他連日忙碌、少有言語而積在心裡的那點心思，也在這一瞬間消散無蹤。

  她爽朗一笑，利落地點頭：「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95

  九月初九，重陽。

  府谷城外的黃土高坡上，秋意正濃。天高雲淡，風裡帶著草木曬乾後的清香。

  二人把馬留在半山腰比較平坦的一塊地上，交給親兵牽著。再往上就是只能步行的土路，黃土被雨衝出一道道紋路，腳踩上去有些打滑，卻不至於費力。

  到了半山腰的大台地，只能聽到風聲和遠處黃河隱約的水聲。漫山遍野的野菊花開得正盛，一片金黃，把本就蒼涼的黃土地襯得格外明亮。

  李來亨與高承蕙並肩行走在花叢間，戰靴踏過草梗，發出窸窣輕響。身後，趙鐵正等幾名親衛自覺拉開了老遠的距離，遠遠吊著，既不耽誤護衛，又不來打攪這邊的清靜。

  這裡視野開闊，天與地都攤在眼前，兩人起初只說些沿途的風物、山勢地形，話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氣氛倒也輕鬆愜意。

  走到一片開得最盛的花海前，李來亨停了下來。

  他側過頭，看著身旁的人一秋風吹起高承蕙鬢邊幾縷碎發，也拂過她發間那點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女兒家姿態。

  與平日裡披甲策馬的英利模樣不同，這一刻，她像是被漫山的金菊鋪天蓋地地襯著，眉眼間那點英氣被風一拂，倒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柔和。

  他心裡那根繃了幾個月的弦，竟不由自主地鬆了一下。

  可緊接著，他又想起了幾日後就將南下與清軍作戰，心頭卻又是一緊。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開口：「高姑娘。」

  「嗯？」

  「此次南下太原，非比尋常，九死一生。」李來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楚，「高誠賢弟隨我出征，已是高家天大的情分。高姑娘，你這次就不必出征了，可否留在府谷，替我坐鎮後方？府谷、保德新定，我也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留在這裡。」

  高承蕙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回去。良久，她忽然俯身，從腳邊花叢里挑了一朵開得最飽滿的金黃野菊，小心折下，托在掌心。

  「李將軍，你想我留下，我明白你的道理。可明白不等於我服氣，大戰在即，憑什麼前線不要我？要說留守後方，破虜營大幾千號人，也不差我這一個吧。」

  她抬頭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笑，卻不再是方才那種隨意的笑鬧，而是帶著幾分認真，又帶著幾分頑皮。

  「李將軍，不如這樣，咱們讓老天爺斷個是非。」

  她捧著花，語氣溫溫的，卻壓不住話里那股倔勁兒：「若我把這朵花往上一拋，落下時花瓣朝下，我便聽你的，老老實實留在府谷看家護院。若是————」

  她眼角一彎，「花瓣朝上，那便是老天爺也要我跟你去前線，將軍你就不能再攔我了。」

  話音未落，她指尖一彈。

  那朵金黃的菊花騰空而起，在高坡的風裡輕輕打著旋，劃出一道利落又好看的弧線。

  李來亨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只看著那團金黃在半空上下翻飛，最後緩緩墜下。

  菊花輕輕一顫，穩穩地落回到高承蕙攤開的手心。

  花瓣，朝上。

  「李將軍，你看。」

  高承蕙將花舉到他面前，眼睛裡盛滿了開心，唇角一挑，狡黠又得意，活像個小小得計的孩子：「你若再攔我，可就是跟天意相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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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