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明末:大順不轉進> 第160章 何為中國

第160章 何為中國

  第148章 何為中國

  許一守站在火統隊裡,汗順著鬢角往下滴,胸口的號衣早被汗水浸出了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低頭瞥了一眼自己胸前—「乙」字的銅牌在陽光下晃了一晃,亮了一下。

  乙等兵。

  比他想像的稍好那麼一點點,又剛好差了那么半步。

  他原先是長槍手,這回評了軍階之後,隊裡挑人組新火統隊,他猶豫了下,還是主動報名了。

  他還是怕死。

  比起在震天的喊殺聲中,用一桿長槍去捅穿對面那具同樣鮮活的肉體,他更喜歡這種遠遠地扣動扳機的感覺。

  「清膛!」

  前頭那名嗓門大得驚人的老兵教官又吼了一嗓子。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

  許一守趕緊回神,跟著一起將魯密統立起,拔通條,照著先前教的順序,一點一點往外掏。管膛里掃出的黑灰落在腳邊,被秋風一吹,又被踩進泥土裡去。

  「倒藥包!」

  「壓實!」

  「裝彈!」

  一遍遍重複的動作,枯燥得要命,司連一守做得極認真,甚至有點小心翼翼。每裝完一遍,他都要偷眼瞄一下旁邊那名老兵,看看姿勢有沒有錯。

  「都給老子長點心!」教官在隊列前來回踱著,腳下塵土翻飛,「上了陣,一百步內,你們至少要給老子打出兩輪!打不完的,就等著被韃子的箭射穿脖子吧!」

  許一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喉結滾了滾,動作反倒比剛才更利索了幾分。

  校場另一側,刀盾兵和長槍兵成對對練,盾牌一上一下,長槍搠出去,木桿撞在一起,發出「啪啪」的悶響。

  「手抬高一點!抬高一點!你這是擋刀呢,還是給人遞脖子讓人砍?」

  新晉的刀盾兵伍長朱雙五,胳膊上繫著代表乙等軍階的紅布條,一手拿著木棍,一手比劃著名,正把手底下幾個新兵罵得狗血淋頭。

  「你舉盾牌不是往天上托!往這兒—」朱雙五一腳踹在一個新兵的小腿肚子上,示意他膝蓋微屈,「人往下蹲,盾往前探,懂不懂?刀砍下來,從這兒划過去,頂多把你頭盔削個口子。你剛那一姿勢,刀一落,你整個臉都得掉一塊皮!」

  那新兵被罵得臉通紅,只能賠著笑連聲「是是是」。

  練到一半,隊裡休息。朱雙五把盾牌往地上一插,扯著汗濕的號衣扇了兩下風,眼珠一轉,瞅見不遠處長槍隊裡熟悉的身影,立馬邁開大步走了過去。

  「哎,趙兄弟!」


  趙自牢正坐在一截木樁上,用布條一點一點擦拭著槍頭。聽見人叫他,抬頭看了一眼,沖朱雙五點了點頭。

  朱雙五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伸手在自己胸口的「乙」字牌上彈了兩下,嘴裡忍不住嘟囔:「他娘的,當初給老子錄功的那個酸秀才,肯定是把老子的功勞寫漏了!不然憑啥你小子是甲等,老子才是個乙等?」

  趙自牢低頭繼續擦槍,沒接話。周來順私底下跟他提過朱雙五在部里內部晉升考《士兵手冊》的時候,第一段都背得磕磕巴巴,差點沒過,多虧先前戰功硬實,才給他扳回來一等。

  「你倒是說句話啊。」朱雙五扭頭瞪他,「從永寧馬驛回來,你就整天悶葫蘆似的。

  現在當了甲等,就不理兄弟了?」

  趙自牢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將擦亮的槍頭放在一旁,猶豫了一下,才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前幾天貼在營門口的告示,他專門抄了一份,生怕字看不清,還是請識字的文書幫忙描了一遍。

  「我在想這個。」他把紙展開,小心地攤在膝蓋上,用粗糙的手指指著其中一行,「朱大哥,你看這條。」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大意是:凡甲乙兩等軍士,若願意以部分軍糧軍餉折換屯田者,可按營規登記,營中擇地授田。

  「授田————」朱雙五湊過來看了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分了田誰給你種?你上陣殺韃子的時候,能從城樓上扔下鋤頭幫你鬆土?」

  他咂咂嘴,繼續道:「再說了,這晉北的爛地能長出個啥?老子沒家沒口的,還是月月拿現銀實在。」

  「可上面說了,」趙自牢抬頭看他,「有家屬能耕種的,就分到家屬名下,這幾年不收田稅。要是沒家人,就先讓營里代管,三年後就歸自己了。」

  朱雙五翻了個白眼:「三年?三年後咱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再說了,讓別人給你管地,回頭種出來的糧食還不是進了當官的口袋?老子不信這個。」

  趙自牢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窮苦農家出身,知道一塊地代表什麼。之前聽說有不少陝、晉籍的士兵已經在營里登記了授田,有的是把老娘老小接來,有的是寫信回鄉,打算戰後把人接上來。他原本也有些心動,畢竟在戰前,他連做夢都不敢想自己能在別處有一塊真真正正寫著自己名字的地。

  可被朱雙五這麼一攪,他心裡確實又冷了幾分。

  「那你呢?」他反過來問,「你真不打算要?」

  「老子要那玩意兒幹嘛?」朱雙五嘿了一聲,抬手晃了晃腰間的刀,「老子現在最要緊的,是打完這幾仗,能活著領餉。多領幾個月,就是實打實的。」


  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再說了,咱們跟著將軍打仗,要是真把韃子干翻了,將來自然有的是好處。眼前這點地算個屁。」

  趙自牢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一再看看吧,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反正這條規矩也不是明天就關門,等過幾天,再打聽清楚些,再做決定不遲。

  夜色慢慢壓了下來,校場上的塵土味兒被涼意蓋住了幾分。

  在一間被臨時騰出來的大號營房裡,燈光卻亮得比別處更盛些。

  幾排矮桌擺得整整齊齊,桌後坐著的人都背挺得筆直—一那都是哨長以上的中基層軍官。桌上攤著紙筆和薄薄的小冊子,油燈光搖曳,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

  周來順也在其中。自從升了哨長,他每天晚上都要雷打不動地來這裡補習文化。

  營房最前方,一張桌案擺在那裡,後面卻是李來亨親自來講課。

  每次李來亨來講課的時候,夜校就會瞬間擁進來一大群人,大量對一般性的識字、算帳乃至軍法都不感興趣的大老粗,卻都要來聽李來亨講課。

  周來順在心裡暗暗慶幸自己來得早,不然只怕連屋檐底下都站不下。

  「今天咱們的通識課不講地理了,之前最南邊前明的巨港宣慰司,最北邊曾經有的明成祖立過的奴兒干都司,最西邊大唐曾經設過的安西都護府,都給大夥講過了,之前錯過的人可以找旁人再補下。」

  他在木板上用黑炭寫下兩個大字——「中國」。

  「聽了這麼久的歷史和地理,咱們講講到底什麼才是中國。」

  周來順看著那兩個字,心裡咯噔一下。他認得一個「中」,另一個「國」是這段時間才勉強記住的。

  「什麼才是中國?」

  李來亨放下炭筆,轉身面向滿屋軍官,目光挨個掃過去,仿佛在檢點有沒有沒看向他的眼睛。

  「那些腐儒說,有詩書禮樂,有冠帶堂皇,有滿屋的經書典籍,那就是中國。」他冷笑一聲,「這話沒錯,卻說反了。」

  他抬手,一指眾人:「是因為有我們千千萬萬在這片土地上活著的漢家兒郎,才有他娘的詩書禮樂!不是我們離不開他們,是他們離不開我們!」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金人南下,在華北平原上奮起反抗的八字軍是誰?是咱們這樣的泥腿子!那個時候,趙宋的朝廷和那些貴戚們又在哪裡?

  蒙元暴虐華北,掀翻他們的是誰?是紅巾軍,也是咱們這樣的泥腿子!那些腐儒呢?

  只會寫些樂生於有元之世」的昏話!」


  他一字一頓地道:「到了現在,前明皇帝昏聵,百官搜刮,百姓們在大災之年人相食。是誰站出來替天行道?還是咱們這些人!」

  有人下意識用拳頭敲了敲膝蓋,發出悶響。

  「如今建州奴來了。」李來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股冷意,「他們不光要搶咱們的地,還要剃咱們的頭,讓咱們跪在他們腳邊,口口聲聲叫他們主子,當他們的奴才。」

  「姜瓖、陳奇瑜這些軟骨頭,見勢不對,立刻轉身給韃子當狗。」

  他目光一掃:「你們說,咱們跟他們打,是不是天經地義?」

  「是!」前排有人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是課堂,又有些侷促地縮了縮脖子。

  「這就對了。」李來亨點點頭,「我們不是只為了軍餉和官職去拼命的—當然,軍餉和官職我不會少了你們。」

  屋裡有人低低地笑了起來,但很快就打住了。

  「但除此之外,更要知道,你們究竟在保護什麼。」他指了指腳下的地,「你們每個人在這片土地上的生活,就是你們的中國。」

  周來順聽得渾身發熱,連後背的汗都忘了。他原本以為,這堂課不過是多教幾個字兒,多講幾條軍規,最多教他們怎麼算功勞。

  他現在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原來他不只是為了多領幾文餉,不只是為了某一天能當個隊長、當個哨長,不只是為了這些。它們背後,好像還連著一些更了不得的東西。

  課後散場,營房外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背脊都被汗浸透了。旁邊幾個新晉哨長圍在一起,低聲議論剛才那幾句「泥腿子撐起中國」的話,大大伙兒都很興奮和自豪。

  >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