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過年
臘月二十九，雙水村的年味已經越來越濃了，田曉霞一大早就趕到了孫少平家，剛睡醒的孫少平被她強行帶到大隊初中，借用學生們的課桌，田曉霞從昨晚上拿過來的包里抽出好幾張卷子，放在孫少平面前。
「摸底考試！」
孫少平下意識就想逃避，但田曉霞態度堅定，他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小學時期面對嚴肅的教導主任的時候。
在掙扎無果後，只能灰溜溜地接受命運的審判。
田曉霞給孫少平準備的考卷是文科試卷，看起來應該是田福軍找人出的題，試卷上油墨的味道還很濃重。
在田曉霞的監督下，孫少平只能低著頭將注意力放在試卷上，田曉霞則看著手腕上的手錶，替他記著時間。
因為孫少平原本的歷史和地理學就很不錯，所以這次田老師主持的摸底考試只需要他答語文、數學和政治這三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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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學相對簡單，孫少平這段日子斷斷續續地複習也不是毫無作用，前世的那些數學記憶也恢復鞏固了很多，再加上田老師的試卷貌似有點簡單，數學卷子很快就答完了。
然後便是語文和政治，相比於數學，語文就稍微差一點，主要失分點就在文言文上，這個時期的語文考試文言文占比不小，可惜孫少平的語文書都是殘缺的，好些古文他都沒怎麼背過，不過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後續花時間就能趕上來。
相比而言……政治才是大問題！
後世思維與這個時代的土著，在政治作答上面的最大差別就是，孫少平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傾訴欲，簡單點說就是——他沒有敬畏心！
沒有親身經歷過那個時期，孫少平很難在內心真正地形成謹言慎行的行事準則，因此在作答政治試卷的時候，對於一些社評，他的作答顯得……不那麼合時宜，而且……有些太過尖銳。
這些問題都能夠直接導致他最後名落孫山！
田曉霞在得到考試結果之後格外驚喜，她原本已經做好了孫少平答題答得一塌糊塗的心理準備，但孫少平卻給了她一個驚喜。
數學和語文成績基本已經達到了她的水準，就是政治問題有點大，但也可能是山村消息閉塞，沒有機會接觸更多政策知識所導致的。
但只要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多看時政報紙，多練習分析，總是能夠補上來的。
田曉霞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孫少平雙雙進入大學校園的畫面，當天回家吃飯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就全程沒下來過。
還是田福軍多問了一嘴，田曉霞立刻就滿臉驕傲地將孫少平的試卷拿了出來，炫耀般地放在了父親面前。
田福軍仔細翻閱了一會兒，表情平靜地點了點頭。
「不錯！就是他這個政治答題……問題不小。」
「我知道，爸，少平這一年多都待在村里，沒有機會接觸更多的政策信息，因此才在這方面有些問題，我想好了，等過完年回城，我每星期都多訂一份報紙，專門寄到大隊給他學習，一定能補上來的。」
田福軍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這小子政治上的問題可不僅僅是信息獲取不夠的情況，他這個……批判思維是不是有點太重了？
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敢往紙上寫。
打發走了閨女，田福軍又看了一遍孫少平的政治試卷，良久才搖了搖頭，將其捲成一團，塞進爐子裡面燒了。
……
過了臘月二十八，一眨眼就到了除夕夜，老孫家今年的年夜飯格外豐盛，羊肉餃子、炒土豆絲、炒花生、涼拌蘿蔔菜，再加上兩瓶酒，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圍著炕桌坐了一圈，連之前買的油糕和麻花都被老媽端上來當成一盤菜。
孫玉厚看著面前豐盛得不像話的年夜飯，那雙渾濁的眸子裡噙滿了眼淚。
今年下半年在孫家人眼中真的就像做夢一樣，少平本來是去城裡找王滿銀的，卻忽然搭上了同學的線，在黑市賣魚掙了一家人數年都掙不來的一筆錢。
孫蘭香還記得去年家裡的年夜飯，羊肉雖然也有，但也只夠燉個湯，哪裡能吃上這麼好吃的羊肉餃子？
桌上的主食還是黑面饃饃，再配上一碟土豆絲，大過年的，吃完之後孫蘭香還要去金波家借住，她委屈地捂在被窩裡直掉眼淚。
今年不一樣了，二哥掙了錢，家裡桌上有肉有菜，窯洞轉眼也要開始箍了，雖然今晚她們還是住不上，但二哥說新的窯洞給她留了房間。
賀秀蓮抱著虎子，將餃子嚼碎了餵給兒子，臉上的笑容久久不願下去，吃得好，窯洞也要有了，小叔子也成才了，這個家眼看著就要有盼頭了，她們一家再堅持幾個月，就再也不用跟牲口住在一起了。
孫少平嘴裡美美地嚼著餃子，伸手將桌上的長城大曲打開，給孫玉厚兩口子，還有大哥兩口子都倒了一些，奶奶、老媽還有蘭香端著麵湯，一家人笑著碰一下，將一整年的酸甜苦辣融在了這一口酒水麵湯里，囫圇咽下了肚子！
已進入正式年節，雙水村火熱的氣氛便徹底爆開了，三天年剛剛過去，秧歌隊就迫不及待地開了出來，村裡的老漢後生們穿著自己最體面的襖子，腦袋上綁著白色的羊肚毛巾，腰間扎著紅布腰帶，跟著敲鑼打鼓的秧歌隊縱情狂歡。
大姑娘小媳婦們也穿著花布衫，臉上擦著紅胭脂，手裡拿著紙扇彩綢，跟在秧歌隊伍里笑鬧。
石圪節公社十里八鄉的村民都三三兩兩地趕到了雙水村，有親戚的能住下就住下，沒有親戚的或者住不下的就晚上回去，第二天再過來。
村頭的寬闊地也出現了小商小販們的蹤跡，他們有的賣飴糖，有的賣自家做的饃饃吃食，引得一群小孩子圍在旁邊，好不熱鬧。
秧歌隊每天都會耍大場，位置就在金家灣學校外面的操場上，幾十上百人繞著操場來回穿插舞動，黃土地上揚起塵土，秧歌隊動作粗獷奔放，周圍圍觀的群眾時不時大聲叫好，陝北黃土地上深沉的寒氣仿佛都被這一聲聲歡呼沖得暗淡了許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