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年關

  孫少安的包幹事業看起來準備得還不錯，自從他去找了田福高，基本每天都有第一生產隊的社員來老孫家跟他商量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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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際上在跟田福高商量完的第二天，他們就召集第一生產隊的社員，在飼養員田萬江的窯洞裡做了集體決議，大家也都同意來年嘗試包幹，如今再隔三岔五地上門交談，其實更多的是人心裡的惶恐。

  總歸是政策上還沒定下來的模式，他們要在大隊牽頭搞，社員們心裡肯定會有所顧慮，但爛包的生活總歸是將這群苦哈哈逼上了梁山。

  在孫少安的帶領下，田福高、田萬江等幾個生產一隊的代表齊聚老孫家，共同請求有文化的孫少平給他們擬了一份文件——「雙水村大隊第一生產隊一九七八年農業作業組生產合同」！！

  這份文件在第二天就被孫少安擺上了大隊書記田福堂的案頭，緊接著一石激起千層浪，田福堂雖然心裡格外牴觸這個責任制，但第一生產隊大多都是田家圪嶗的親族，是他在雙水村的群眾基礎，他並不能直接反對他們。

  於是文件又被送到了公社，接著捅到了縣革委會……

  整個原西縣的官場因為一個小小的生產隊長的動作而發生了一場大地震，但對於老孫家來說，其實並沒有多少額外的變化。

  事情既然已經做出來了，孫少安原本忐忑的心便也安定了下來，孫玉厚和孫母雖然心中擔憂，但在孫少平的勸說下也放心了不少。

  他們和第一生產隊的社員們只是平靜地等待上面對他們那份文件的態度。

  過了兩天，孫蘭香的學校放假，從石圪節公社趕回來了，學期末的成績單依舊優秀，而隨著蘭香回家，1977年已經走到了尾聲，年味開始在雙水村的黃土溝壑之間瀰漫。

  而對於雙水村第一生產隊的處理意見也正式下發到了雙水村大隊部，對雙水村大隊第一生產隊私自實行的包幹舉措，予以堅決的制止，鑑於這份文件還只是停留在紙質層面，沒有來得及付諸行動，對於生產隊長孫少安，副隊長田福高不做實際處罰，但交代大隊幹部對兩人予以嚴厲的批評教育。

  雙水村第一次自發性的嘗試就這樣悶死在了萌芽之中，雖然聽過孫少平的分析之後，第一生產隊的社員們早就有心裡準備，但當真正地面臨這一刻的時候，所有人還是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和無奈。

  孫少安在接到通知決議的當晚，蹲在牲口棚外面抽了半宿的煙。

  第二天一早，等孫少平打著呵欠走出自己的小窩的時候，就看見自家老爹和大哥齊刷刷蹲在院壩牆根下垂首抽菸。

  「大哥，這是咋啦，昨晚沒睡好？」

  孫少安抬頭看了眼弟弟，無奈地搖搖頭。

  「睡不著，心裡堵得慌。」

  「嗨，這有什麼好沮喪的？要我說，這反倒是一件好事兒。」

  見大哥和老爹不信，孫少平扯了個小矮凳湊到他們對面坐下，點了點孫少安手中那份作廢的「合同書」。

  「大哥，凡事不能鑽牛角尖，要辯證地看待問題，上面領導這次制止了你們搞包幹，但你反過來想想，這件事要是放在幾年前，你和田福高會是什麼下場？但現在不過是口頭批評，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這……說明什麼問題？」

  「說明上面的政策肯定出現鬆動了呀！肯定是有苗頭，地區領導才不會一棒子打死，而是給這件事留有餘地，只是現在他們不允許我們搞，還是因為風向不夠明確，生怕後續再出現反覆才謹慎一點，我覺得沒毛病啊……」

  孫玉厚蹙著眉聽了一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少平說的有道理，之前不是說別村有個社員挖了些藥材沒交公，結果還被批評教育了嗎？咱們這次做的事情肯定比他要厲害，最後公社上面輕拿輕放，看來世事真的要變了……」

  「誒，爸，這種話可不能隨便說，田二的下場殷鑑不遠哩。」

  「去，個小兔崽子，編排上你老子了。」

  孫玉厚揮著煙杆子給二兒子哄走了，孫少安也從孫少平的勸說中回過神來，雖然心中依然有些義憤和遺憾，但總歸不再是剛聽到消息時那般無力了。

  如果弟弟說得對是對了，那他們大不了再等兩年，等政策徹底定下來，總歸是能讓這一家人過上好日子的。

  正想著，孫少平嘴上叼著個饃饃從窯洞裡探出了頭。

  「爸，大哥，別想了，趕緊吃飯，吃完飯還要去公社趕集呢，遲了好東西都給別人買完了。」

  這眼看著就到了年關，家家戶戶都開始置辦起年貨了，山溝溝里窮歸窮，過年是農人們一年到頭難得的清閒時光，也是孩子們難得能吃到一口好東西的日子，所以哪怕日子再難過，他們也會盡力去張羅幾口好吃食，讓那些細微的甜味掩去上一年所有的苦澀，也用這點味道為下一年的生活開一個甜一點的頭。

  老孫家同樣也要去置辦年貨，孫少平從原西縣城帶回來的白面和羊肉一家人一直省著吃，倒是足夠他們過完這個年了，大冬天的羊肉放在地窖里凍著，也不會壞。

  只是他們還要去公社買一些零碎的東西，孩子們吃的糖果，孝敬祖宗的香燭紙錢，過年要放的鞭炮……

  過年了，家裡總歸要布置得稍微喜慶一些，老孫家除了行動不便的奶奶和留在家裡照顧的孫母，其餘人全部出動。

  孫少平照例去接了金波家的自行車來馱東西，金波和金俊海還沒有回家，金波媽媽說他們父子倆回來差不多要到臘月二十七左右了。

  推著這輛跟自己的時間甚至要比跟金波還長的老自行車，孫少平思忖著，自己是不是明年也搞一輛自行車騎，有了車來回縣城也方便一點，總不好一直去借金波家的東西。

  但他想了想就放棄了，雙水村到原西縣雖然有公路，但上山下嶺地並不好走，遇到雨雪天氣更是還不如步行來得迅速。

  倒不如攢攢錢，等過兩年徹底放開了之後，想辦法整一輛摩托車騎，那玩意兒騎起來可比自行車爽多了。

  孫少平推著自行車，車後坐著調皮的妹妹孫蘭香，老爸和孫少安走在前面，嫂子賀秀蓮跟在丈夫身邊，懷裡抱著咿咿呀呀的虎子，臉上的笑意深刻又真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