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孫玉亭

  一碗餃子被孫玉亭像喝水一樣三下五除二灌進了肚子，他滿足地放下碗，主動走過去舀了一碗麵湯，一撩褲腿蹲在地下，吸溜吸溜地喝了起來。

  這一幕看得賀秀蓮和孫母連翻白眼，卻給孫少平看樂了。

  自家這個二爸也是個妙人，他還以為孫玉亭要自己去過兒盛餃子呢，結果這人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邊界感，只是舀了一碗麵湯而已。

  當然，討厭還是一樣討厭，無論是現在還是後世，對於孫玉亭這種好吃懶做還不顧家的人都是一樣的態度。

  即便是後世擺爛思想盛行，討口子一樣惹人嫌。

  一碗麵湯吸溜溜下了肚，孫玉亭腆著臉站起身，湊到大哥孫玉厚身邊，聲音帶著討好地說道：

  「大哥，羊肉餃子真香，我都一年多沒吃過肉了，險些香得我舌頭都吞下去，這個……家裡衛紅幾個娃娃也好久沒吃肉了，大哥……要不我再帶一碗回去？」

  這話一出，孫玉厚的呼吸明顯加重了，攥著煙杆便下了床，抓著弟弟的肩膀便往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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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你快滾！不要臉的胡謅鬼！趕緊滾！」

  「哎哎哎，大哥，不給就不給嘛，推我幹啥？」

  孫玉厚也不打搭話，鐵了心將弟弟推出門外，一直趕到了院壩外面，才氣呼呼地回來。

  一家人吃餃子的好興致就這樣被破壞了，孫少平看著父親氣得鐵青的臉，心中對自己這個二爸無語至極。

  自家老爹省吃儉用，傾盡心血供養這個家，流盡了血汗供這個弟弟讀書，初中畢業之後又請託自己在山西的拜把子兄弟將他送進了太原鋼鐵廠當正式工人，五十年代的鋼鐵廠工人，那是多少人羨慕得眼珠子發紅的鐵飯碗。

  結果這傢伙吃不了苦受不了累，自己從鋼鐵廠跑回了雙水村，死活不願意再去太原了。

  但你要是真心在家從事農業生產，大鍋飯時代，家庭雖然不富裕，但也不至於混成他那個樣子。

  可孫玉亭卻好高騖遠，極度迷戀虛名，迷戀那一點點當官的「威嚴」，家裡的活計不干，幾塊自留地荒草成林，一家人飢一頓飽一頓，還拖累得自家大哥一家也經常揭不開鍋。

  但從嚴格意義上來看。

  孫玉亭又算不上是個壞人。

  這傢伙當了多年的大隊支委，手裡頭多少還是有點權力的，但卻始終沒有中飽私囊，沒有占集體的便宜，家裡頭依舊窮得叮噹響。

  而且對村里集體的事務非常熱心，颳風下雪都堅持奔走落實工作，孫少平之前在大隊初中教書的工作就是孫玉亭前後奔走談下來的，還算是有一絲長輩的樣子。

  這個人就是好吃懶做，貪戀虛名，再加上思想僵化，但本質上而言並沒有干出什麼壞事。

  但也正是因此，讓那個身為哥哥的孫玉厚始終相信他能夠改好，所以雖然心裡越來越失望，也不曾停止接濟弟弟一家。

  直到賀鳳英進了孫玉亭家的門，和孫玉亭一樣好吃懶做想當官，但與孫玉亭不同的是，孫玉亭蹭吃蹭喝還會說句好話，賀鳳英就純粹是個潑婦，罵起奶奶和孫玉厚這個大哥來口無遮攔，怎麼難聽怎麼來。

  這才徹底傷了孫玉厚的心，徹底斷絕了對弟弟一家的接濟，只有當孫玉亭找上門的時候會讓他吃一口，但絕對不會再允許他往家裡帶。

  孫玉厚當然也心疼衛紅、衛平還有衛霞這三姐妹，但他也明白，攤上賀鳳英那樣一個娘，就算他將糧食拿回去，也沒多少能進三個孩子的口，全部被賀鳳英給吃了。

  而孫玉亭對自己這個老婆，可謂是言聽計從，孫少平有時候就在想，你說同樣都是姓賀，還是同村的遠方表妹，怎麼就差距那麼大呢？

  孫少平慢悠悠吃完了半碗餃子，又喝了半碗麵湯，才剛心滿意足地放下碗，就看見早早吃完的孫少安黑著臉走了進來。

  「咋啦，哥？」

  「沒咋，二爸還在院壩口蹲著呢。」

  孫少平聞言看向父親，玉厚老漢繃著臉抽菸，良久之後無奈地嘆了一聲。

  「少安，給他盛一碗餃子，讓帶回去。」

  孫少安緊緊握著拳頭，極不情願地盛了一碗餃子，咬著牙，雙眼冒火地便要送過去，孫少平見狀趕忙起身攔住他，順手接過了餃子碗。

  「哥，你歇著我去給二爸送！」

  可不敢讓孫少安去送，不然照他這個狀態，怕是得給孫玉亭的牙卸下來幾顆，那老孫家吃羊肉白麵餃子的事情可就瞞不住了，平白找來一堆麻煩。

  他還記得上一次孫少安暴揍賀鳳英，那可是一點都沒留手，給那位二媽打得鼻子嘴巴全是血，那件事在雙水村，乃至石圪節公社都傳了很久。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兒，現在風聲還沒松，適當的低調還是很有必要的。

  孫少安窩著火，但被弟弟搶了碗，這火也不能衝著少平發，只能瞪著眼睛坐回炕上。

  孫少平則端著飯碗出了門，果然看見孫玉亭在院壩門口蹲著，手裡握著半截旱菸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

  「二爸。」

  孫少平喚了一聲，孫玉亭低垂的腦袋猛地抬起。

  「少平！」

  孫少平走過去，將裝著餃子的碗遞給他，孫玉亭面露驚喜，趕忙伸手接過，嘴裡連連道謝。

  「謝謝少平，謝謝少平！這……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幾個娃娃都餓得直哭，二爸……」

  孫玉亭嘴唇囁嚅著解釋，孫少平卻沒心思聽他這些沒用的話術，直接出言打斷了他。

  「二爸！」

  「啊？」

  「餃子你帶回去，路上遮著點，別鬧得人盡皆知了。」

  「成，成，我就抱在懷裡，回去就讓衛紅幾個趕緊吃了，一定不讓別人知道。」

  「你有數就行，至於給誰吃……最好不要全進了我二媽的肚子。」

  「那……那不能，二爸就是給娃娃們要的，鳳英……鳳英，就常常。」

  孫少平呵了一聲沒有說話，轉身返回窯洞。

  孫玉亭看著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侄兒，伸手拂了拂腦袋上不存在的冷汗。

  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從孫少平身上感受到了壓力，尤其是這小子說話的時候，那股子腔調，讓他有種面對公社領導的感覺。

  「個臭小子……還敢說教你二爸……」

  嘴裡強撐著嘟囔兩句，孫玉亭將飯碗放進懷裡，用衣服嚴嚴實實蓋著，邁開步子便朝家趕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