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信

  臘月里下大雪,再加上公社的大多數集體活計都已經告一段落,雙水村真正進入了一段農閒期。

  孫少平抽空將自己暫時蝸居的土撥鼠洞收拾了一下,門帘用草帘子加厚了一點,犄角旮旯也特意打掃了一遍,順便活了泥,將低矮木門周圍的漏風處都補了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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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家裡已經決定要箍新窯洞了,但最遲也要到二月左右土地解凍了才能施工,而接下來的這幾個月時間裡,他還是需要在這裡面湊合著住。

  陝北的冬天乾冷乾冷的,要是不換一個厚門帘,將漏風的角落修補妥當,他基本上是不能睡一個安穩覺了。

  下雪之後的幾天裡天氣都挺好,雪曬了太陽變得硬了,路上好走了很多,孫少安一直惦記著和老丈人說配合「借錢」的事兒,一察覺到路好走了一些,便收拾著打算前往山西。

  賀秀蓮的娘家賀家灣在山西柳林,和雙水村隔著黃河,要橫跨陝西山西兩省,孫少安起早去村里大隊上找金俊山開了探親證明,正好金俊山和田福堂要去公社開年底總結會,能夠順帶捎他一程,自行車總歸快一些,也省得他再走十里山路。

  到了石圪節公社,還要拿著大隊開的證明去公社辦公室開具跨省探親的介紹信,然後才能在石圪節公社坐上過路的長途汽車。

  原西縣沒有直接去山西的車,想要去賀家灣,需要先坐車到黃原縣城,在縣城住一晚,或者當天直接轉車坐上跨省的長途班車,渡過黃河才能到呂梁柳林地界。

  至於從柳林再去賀家灣,那就看有沒有運氣能碰到過路的車子了,運氣差一點,就需要一路腿兒著去。

  孫母和秀蓮給孫少安包里裝了好幾個大白饃,孫少平還找機會偷偷往裡面塞了五塊錢。

  現在老孫家還沒有分家,家庭的財政大權基本是由孫玉厚執掌的,孫少安雖然是家裡的絕對勞動主力,但其實身無分文。

  出門在外的,手裡沒有點錢應急總歸叫人不放心,在這個年代,十塊錢夠辦很多事情了,孫少平直接偷偷將錢和饃饃放在一起,也省得當面給的時候還要費功夫勸。

  孫少平花了三天左右修繕自己的臨時小窩,在孫少安走的時候就基本收拾停當了,雖然還是有些逼仄,但至少不再四處漏風,人待在裡面也總算能感受到一點子熱氣。

  缺點就是通風不暢,年輕人火力壯,小窩裡捂一晚上的味道實在不好聞,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孫少安走後第二天,去公社開會,然後在公社住了一晚的田福堂和金俊山回來了,金俊山推著自行車進入院壩的時候,孫少平正斜倚在院牆下曬著太陽看書。

  書是原本孫少平就有的,都是些高中資料,他前世穿越之前脫離學校已經十幾年了,畢業後的工作也和大學學過的絲毫不沾邊,除了一點語文和基礎數學知識,其他學過的東西早就還給了老師。


  現在再看原來孫少平的高中資料,很多東西都像是鬼畫符,有那麼一點熟悉感,但熟悉得非常有限。

  沒有手機的日子,對習慣了電子產品不離身的孫少平來說確實有些難熬,忙起來的時候還行,現在閒下來了,這種煎熬更加明顯了,於是也只能拿這些資料來打發打發時間了。

  「少平!」

  金俊山將車子停在院壩門口,看著陽光底下低頭看書的少年招呼了一聲。

  孫少平從發呆中抬頭。

  「啊……俊山叔,您這是開會回來了?」

  「回了,開完會路過公社郵電所,王翠翠說有你的信,我順手給帶回來了。」

  「我的信?」

  愣怔著接住金俊山遞過來的信,孫少平低頭看了眼,極有年代感的粗糙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薄,但裡面的東西不少,入手很厚。

  右上角位置貼著8分天安門郵票,騎縫卡著「石圪節」的郵戳,因為運輸粗糙的原因,信封邊緣被磨得起了毛,四個角甚至已經出現了破損。

  信封正面,一行娟秀的字跡映入眼帘:「SX省原西縣石圪節公社雙水村大隊孫少平收」。

  右下角的寄件人位置沒有寫具體的名字,反倒寫著四個莫名的字——「堅決正確!」

  腦海深處的記憶輕微跳動,看著那四個大字,孫少平恍惚間想起了寄信人的身份。

  「少平?」

  「哎,俊山叔!你看我著,想事情入神了,你快進屋喝點水,還要謝謝叔替我將信帶回來。」

  「不了不了,信交到你手裡就行了,我可是在郵電所簽了字的,水就不喝了,大隊上還有事,我這就走了。」

  說著金俊山便轉過車身,跨上去蹬著車出了院壩。

  「俊山叔慢走。」

  看著金俊山的身影消失在崗子下,孫少平快步走回老地方坐下,抬手輕輕撕開了信封。

  首先取出來的是厚厚一沓資料,其中還有一張《參考消息》的報紙,將資料和報紙放在腳下,孫少平從信封深處抽出一張信紙,感受著咚咚直跳的心臟,緩緩打開:

  「少平同志:

  見字如晤,我始終沒有收到你的回信,不知你是在忙著埋頭苦學,亦或是投身在艱苦的基層建設中,從而沒有時間動筆。

  冬意已經漫進黃原城的街巷了,道邊的白楊樹一夜落盡了葉子。雪花從天而降落到手心的時候,我總會想起年初我們一起吃飯的那天,想起你想去的冰天雪地的東北,傑克·倫敦小說中描寫的嚴酷的阿拉斯加……


  我知道你如今日日奔波,既要站上講台教書,又要下地勞作,被煙火和農活捆在山溝里,日子定然枯燥又疲憊。我常常想,換作旁人,困在這樣閉塞的鄉村歲月里,大抵早就磨平了心氣,隨波逐流過日子了。

  但我又想,你生命中那令人神往的激情和抗爭,終不至於讓那個清醒而深刻的少年淪落在陝北的黃土和淒冷的秋風裡。

  你的心裡始終有一片天地,不被黃土山溝困住。你願意在疲憊的生活里讀書、思考,願意抬頭看山外的世界,這份清醒和熱忱,是最難得的東西,也是我一直敬佩你的緣由。

  ……

  隨信夾帶了一份最新的《參考消息》,一些收集到的高考資料,還有我摘抄的幾段書摘。日復一日的皓首窮經實在是讓人感到枯燥乏味,有時甚至壓過了我對大學的嚮往,但只要想起你在繁重的工作和勞動中依舊堅持著學習,這股懈怠便頃刻間隨西風散去了。

  ……

  閒暇之餘不必急於回信,好好休息,好好生活。只願你在日復一日的平凡勞作里,依舊保留心底的光亮,不被庸常的生活磨去稜角。

  山高路遠,遙祝安暖。

  ——曉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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