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風雪夜歸人

  雙水村，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點多，原本該是黑沉沉的天色，卻因為這場大雪的原因保留著亮光。

  老孫家的院壩里積了厚厚一層雪，成年人伸腿踩進去，積雪能直接沒過小腿。

  晚飯早就結束了，但一家子人卻誰都沒有睡。

  孫玉厚坐在炕沿上一袋接一袋地抽菸，孫少安時不時掀起門帘朝外面看看，拿著鐵鍬將重新被大雪覆蓋的小道鏟開。

  孫母懷裡抱著小虎子輕輕搖晃，嘴裡咿哦地逗弄著小孫子，目光卻時不時看向門外，眼神中暈著徹骨的擔憂。

  賀秀蓮借著昏黃的煤油燈縫著一件丈夫的衣服，但看著那歪斜的針腳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孫蘭香今天也沒有去金波家睡，而是依偎在奶奶懷裡，看著門外的大雪怔怔出神。

  這一家子人都在擔憂著孫少平，也就只有不通世事的虎子咿呀學語，小手拉著奶奶的指頭玩鬧。

  「呼……」

  心頭急得發燙，孫少安猛地站起來，掀開門帘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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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把路鏟開！」

  說著便拎起倚在門邊的鐵杴，悶頭鏟開重新被積雪蓋上的小路，一直鏟到院壩邊。

  站在院壩上，朝著那條進城的路看了一會兒，雪依舊下得很大，視線中白茫茫一片，依舊不見弟弟的身影。

  孫少安沉默著，沉默著，然後彎腰掄起鐵杴，鏟開腳下厚重的積雪，一路往崗子下面鏟去。

  玉厚老漢吊著菸袋站在院壩邊，看著大兒子悶頭鏟雪，眉頭深深地皺著。

  孫母將小孫子交給秀蓮，自己也披了外套走到丈夫身邊，同樣目光擔憂地看著遠處。

  「哐啷……」

  似乎有聲響隱約從遠處傳來，孫母的雙眸猛然一亮，抬手便攥住了丈夫的胳膊。

  「怎麼了？」

  「他爸，少平回來了。」

  孫母聲音帶著激動，手指顫抖地指著遠處。

  孫玉厚連忙往那邊看去，但視線中除了被積雪蓋住的路，哪裡有兒子的身影。

  「他爸，少平真的回來了，我聽到他的聲音了！」

  孫母說得肯定，孫玉厚也不由得往前走了幾步，目光死死盯著道路盡頭，那裡白茫茫的……

  忽然，一個黑色的影子從道路盡頭走了出來，接著是另一個身影。

  兒子真回來了！

  「少安！」

  孫玉厚連忙呼喊崗子下的大兒子，孫少安聞言抬頭，順著老爹手指的方向看去，兩個身影在漫天大雪中若隱若現。

  「少平！」

  驚喜和激動迅速爬上孫少安的臉龐，他顧不上再去鏟路，甚至連鐵杴都丟在腳下，邁開步子就朝著那邊狂奔。

  下崗子的時候被積雪滑倒也顧不得疼，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就繼續跑。

  此時的孫少平用灰頭土臉來形容還是太過收斂了，一路上不停地滑倒，摔跤，使他的衣服髒得不成樣子，臉上也滿是泥水點子。

  身後的王滿銀此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新買的棉衣被染得面目全非，連腳都是一瘸一拐的。

  悶頭推著自行車，長時間的趕路讓孫少平身心俱疲。

  從中午一直走到現在，他和王滿銀冒著大雪趕了近十個小時的路，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才終於回到了熟悉的雙水村。

  忽然，孫少平像是聽到了什麼動靜，緩緩抬起頭來，一個年輕健壯的身影正大踏步朝著這邊奔來，時不時被地上的積雪滑一跤。

  借著雪地的反光，孫少平認出了那個人。

  「大哥？！」

  「少平！」

  孫少安快步走到弟弟身邊，抬手就想給這個讓一家人寢食難安的臭小子一記大鼻竇，但看著他泥猴子一樣的打扮，和那張欣喜的笑臉，原本再多的火氣也一下子消了。

  「你還知道回來？」

  孫少安語氣很沖，但目光卻不停在弟弟身上打量，確定他沒有啥問題才鬆了口氣。

  「嘿嘿，這不是有事耽擱了嘛，還有姐夫，我這不是也帶回來了嘛。」

  孫少平嘿嘿笑著，指了指躲在貨物後邊的王滿銀。

  「姐夫！」

  孫少安這才朝著王滿銀打了個招呼，語氣也不怎麼好。

  王滿銀對這個大舅子心裡有些發憷，聞言從貨物後露出頭，尬笑著回應了一聲。

  「少安，來啦。」

  孫少平累得不行，也懶得再看兩人尬聊，推著自行車把往大哥那邊靠了靠。

  「哥，到家門口了，你來推，這一路可累死我了！」

  孫少安也沒拒絕，順手就接過了車把，但突然傳來的力量讓他沒忍住眉頭一挑。

  「這麼重？這是帶的甚？」

  「嘿嘿，買的一點東西，回家再給你解釋。」

  弟弟不說，孫少安也不再問，推起自行車就走，王滿銀依舊在後面推著，孫少平跟在車邊，連伸手的欲望都沒有。

  三人剛過了大隊部，等不及的孫玉厚和孫母便快步迎了上來，蘭香小跑著跟在後面，看見孫少平便歡呼著奔了過來。

  「二哥！！！」

  「別！」

  孫少平連忙擋住想要撲到懷裡的小妹。

  「身上全是泥，髒得很！」

  「嘿嘿嘿！」

  孫蘭香一個急剎，然後緊緊拉著二哥的手，腳步雀躍地一蹦一跳。

  孫少平伸手彈了下她的腦袋瓜，然後看向走過來的父母。

  「爸，媽……」

  「回來了？」

  「回來啦！」

  和孫玉厚的對話依舊簡單，孫母則激動地走過來，一會兒摸摸兒子的臉，一會兒摸摸胳膊，好像生怕幾天不見兒子就缺胳膊少腿兒。

  「媽，沒事兒，就是有點事耽擱了，回家我再詳細說。」

  「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

  孫母牽著兒子的手，眼睛裡淚花閃爍。

  「爸，媽……」

  王滿銀也低聲朝著老丈人和丈母娘打招呼，孫玉厚對這個女婿沒多少好臉，只是簡單的嗯了一聲，孫母則笑著看向王滿銀問了一聲。

  「滿銀也回來啦？」

  「哎，回來了，媽。」

  簡單地寒暄完畢，一家人簇擁著，一起推著車上了崗子，進入了院壩，賀秀蓮也將虎子交給奶奶先帶著，站在院壩口迎接。

  「嫂子！我回來了！」

  賀秀蓮一臉笑容地走過來拍了下小叔子的胳膊，語氣隱含著關心和埋怨。

  「你可算是回來了，我們都擔心壞了。」

  「嘿嘿，沒事沒事，這不安全回來了嘛。」

  「回來就好，姐夫也回來啦？」

  「哎，秀蓮，回來了，回來了。」

  王滿銀笑著點頭。

  孫少平指揮著大哥將自行車上的貨卸下來放進窯洞，孫蘭香好奇地詢問袋子裡什麼，孫玉厚和孫母也好奇地看著幾個袋子。

  扛貨的孫少安抬起袋子微微一愣，看了眼笑呵呵的弟弟，悶頭將東西扛了進去。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雖然沒有柴門也不聞犬吠，但一家人的團聚總是讓人無盡歡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