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家人
吃罷晚飯，嫂子和老媽去刷鍋洗碗，孫家父子三人還有孫蘭花坐在窯洞門外閒聊，提起逛鬼王滿銀，孫少安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上來。
「姐，你別擔心，我這兩天抽空跟公社請個假，我去原西縣城尋他，尋著他就給他腿打斷，讓他再當逛鬼不著家，拋下老婆孩子挨餓受凍！」
孫蘭花低著頭沒說話，她知道自己這個弟弟的脾氣，雖然嘴上說著要打斷他姐夫的腿，但真要找到人了，也不過是教訓一頓，不會沒輕沒重地下狠手。
玉厚老漢抽著旱菸，皺著眉半天沒說話，待一棒子煙抽完，這才在鞋底上磕了磕煙杆，悶著聲說道。
「是得去找一找，就照少安說的，這兩天修壩的活也不多了，讓少安去城裡尋人，這寒冬臘月的，丟你們娘三個在家裡，要吃沒吃，要穿沒穿，這個王滿銀……」
說著，孫玉厚沉沉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讓他說什麼？說自己將女兒推進了火坑？還是後悔當初沒有在王滿銀騷情蘭花的時候給那個逛鬼的腿打斷？
事已至此，人能找回來，能養活老婆孩子……就不錯啦……
孫少安憋著連生悶氣，孫蘭花低著頭垂淚，孫玉厚悶著聲抽菸，一個王滿銀成了孫家人的心病。
孫少平靠在門邊的土台上，心神落在空間裡，觀察著幾隻魚和甲蟲的變化，聽到身邊沒動靜了才抬起頭來，就看見老爹和哥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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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聽了剛才幾人談話，知道癥結還在王滿銀這個人身上，一想到自己接下來的計劃，索性便主動將尋人差事攬了下來。
「爸，大哥，姐，不用我哥請假進城了，這兩天我們學校也要放假了，等放假了正好我要去原西縣城辦點事情，可以順道找一找姐夫，只要他人還在原西縣，我一定將他給帶回來。」
「你有什麼事？錢多得沒地方花了？」
孫少安的第一反應就是少平又要進城大手大腳的花錢了。
「你想什麼呢哥？咱家什麼條件，我哪來那麼多錢成天去花，一個月六塊錢基本交到爸手裡了，我這次進城就是見一見同學，問一問下一屆高考的事情，不是去當逛鬼。」
孫玉厚沉思片刻，點頭拍板。
「行，那就交給少平，你過兩天進城，給你姐夫帶回來……不要打人……」
「行。」
孫少平果斷答應，反正他也沒打算揍王滿銀這個便宜姐夫。
甚至在他這個後世人的眼光來看，王滿銀這個傢伙還是個人才。
在當前這個人人基本一輩子走不出縣城的時代，四處闖蕩的「逛鬼」王滿銀見多識廣，眼界開闊，能寫會算，是難得的做生意人才。
可惜他的本事融入不了這個計劃經濟的時代，等改革開放開始，他又一朝「鏡子悟道」洗心革面回到了少安的磚廠安心做苦工。
屬於是絕對意義上的生不逢時了。
就王滿銀這個便宜姐夫，自己說不定後邊還真有用，現在馬上就1978年了，改革開放的政策即將推行，最遲到80年前後，這股改革的東風也會吹到雙水村，吹到原西。
到時候說不定自己的養魚事業已經有了一定的規模，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刻，作為自己的親姐夫，自家人用起來總歸放心些。
見老爹定下章程，孫蘭花心中的大石頭落了大半，起身擦了擦眼眶，輕聲招呼著貓蛋狗蛋回家。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只有一點點殘星掛在天邊，勉強能看清地面上的黃土路。
見蘭花開口，孫玉厚和兩兄弟都沒攔，不是不想留娘仨在這住一宿，實在是家裡根本沒地方睡，就現在孫少安和嫂子都睡在牲口房裡，孫少平在COS土撥鼠。
不過也不能讓娘仨就這樣腿著回去，罐子村雖然離雙水村不遠，不到三公里的路，但這大晚上的一個女人帶著倆孩子趕路，三公里怎麼也得走一個多點兒，十一月的夜風可不饒人。
少安早就借好了金波家的自行車，準備騎著車子送大姐一家回去，貓蛋和狗蛋熟練地爬到自行車橫樑上坐好，孫蘭花扶著弟弟的腰坐在后座，手裡提著半袋子老媽勻出來的高粱面。
「爸，媽，你們回去吧。」
「嗯，少安，路上小心，送到家了看情況，能不回就不回了，在你姐家呆一晚明天再回來。」
「行，爸你別操心了，我走了。」
孫少安隨口答應著，踩著車子朝院壩外走去。
「小舅舅再見。」
貓蛋和狗蛋脆生生地跟孫少平告別。
孫少平的眼睛笑成了一朵花兒，抬手輕擺著。
還是懂事的孩子讓人喜愛。
「貓蛋再見，狗蛋再見。」（這令人蛋疼的名字……）
孫少安載著孫蘭花娘仨消失在院壩外，玉厚老漢站在院牆處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來，見自家二兒子杵在門口神遊物外，嘴唇動了動想批評一下他今天亂花錢，但一想到孩子大了，今天在飯桌上的表現也令人欣慰，便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臨進門前吐出一句——
「以後花錢省著些……」
便低頭進了窯洞。
嘿……這老頭……
少平看著老爹的背影啞然失笑，雖然今天孫玉厚和老媽都沒有吃白饃，但他們心中那股子開心自己自然能察覺出來。
那是父母對兒子懂事、孝順的欣慰，只是孫玉厚本身就是個悶葫蘆，半晌才憋出一句話，還是教訓的口吻多過誇讚。
典型的老牌中國式父親。
雖然自己剛買的白面饃消耗大半，但孫少平心情格外的好，回到自己小土洞躺下也毫無睡意，時不時地要出來站在院壩邊上看看。
直到一個多小時之後，看見一個黑乎乎的熟悉身影推著車從崗子下經過，消失在不遠處大隊的牲口院門口，他這才轉身準備去睡覺。
他就知道，以孫少安的性子，絕對不會選擇在姐姐家留宿，不僅是留宿的話早上要消耗姐姐本就為數不多的糧食，更主要的原因是姐夫不在家。
因此孫少平隔一會兒就到院壩外看看他回來了沒有，這個時代可不太平，陝北大地上是有狼的，雖然雙水村這裡這幾年很少見到狼，但一個人走夜路，即便是壯年漢子，還是有著一定的危險。
確定自家大哥安全回來了，孫少平轉身走回院子，路過窯洞就看見孫玉厚披著襖子走了出來。
「你哥回來了？」
「嗯，回來了，直接回那邊睡了。」
「行，早點睡吧。」
「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