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面饃

  聽見孫少安的聲音，窯洞門帘被掀開，一個穿著單薄素色衣裳的女子走了出來，一臉擔憂地看著雙眼冒火的孫少安。

  「咋了少安，咋突然發這麼大火？」

  「姐，你快說說，咱家都這個光景了，少平還跑去買了一兜子白面饃，足足買了……足足七個大饃，這不是糟蹋錢嗎？咱莊戶人家能夠這樣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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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姐……」

  孫少平直接不理會嚷嚷的孫少安，他知道自己這個大哥從小苦到大，吃得苦太多，讓他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其實歸根結底還是家裡欠了一屁股債，讓他們花錢都沒有底氣。

  這是病，窮病！靠簡單的語言是治不好的，只有實打實的真金白銀才能痊癒，現在他也沒辦法。

  反正白饃他是買來了，願不願意都退不了，他也懶得跟自家哥哥吵吵，而是將目光落在出門的女子身上。

  「大姐啥時候過來的？」

  「少平……我下午剛來……」

  孫蘭花聽見弟弟詢問，臉上有些窘迫，聲音也小了下來。

  「你姐夫昨天又不見了，我問了跟他一起玩的，說是要去縣城掙錢，家裡……家裡斷頓了，你姐夫也沒給留點錢，我……」

  孫蘭花越說頭越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爸爸家裡也不好過，自己非但不能幫到弟弟，還帶著孩子來當拖油瓶……

  眼看著淚珠子就掉了下來。

  「姐！哭什麼！」

  孫少平連忙上前，直接摟住大姐的胳膊，安慰地在背上拍打。

  「咱們是親姐弟，一輩子的親人，你願意來就來，親姐姐回娘家，我們還能短你一口吃喝？貓蛋和狗蛋呢？倆孩子你沒帶過來？」

  「舅舅……」

  孫少平話音剛落，窯洞門又被掀開，兩個小腦袋怯生生地探了出來，輕聲叫著。

  父親是個全村鄙夷的逛鬼，整年整年不著家，家裡全靠母親一個人養著，吃不飽穿不暖，自小的遭遇讓兩個孩子小小的內心格外敏感，即便是到了外公家都顯得小心翼翼。

  生怕因為他們的到來遭到舅舅的討厭。

  一見這兩個小傢伙，少平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笑著上前輪流掬住他們的腦袋瓜子拔了個蘿蔔。

  「貓蛋狗蛋，想舅舅沒有啊？」

  「想……」

  貓蛋是姐姐，年齡稍大一點，聞言怯生生地拉著孫少平的小指尖回應，狗蛋則靠在母親腿邊，瞪著眼睛看著這個念書的舅舅。

  「舅舅也想你們。」

  伸手在大姐的一雙兒女腦袋上抓了一把，孫少平從虎著臉的孫少安手中拽過布兜子，大手一揮便牽著貓蛋進屋。

  「走，舅舅今天買了白面饃，你們一人一個，吃個飽。」

  孫少安看著也不接自己的話，就要將這件事搪塞過去的二弟，深吸一口氣，也沒有再說什麼，推著大姐，和孫玉厚一起走進窯洞。

  一下子鑽進來好幾號人，本來就不寬敞的窯洞被塞得滿滿當當，見少平進來，灶台邊的賀秀蓮連忙招呼著端飯。

  「少平回來啦？快端飯，飯做好了。」

  「嫂子。」

  孫少平熟稔地招呼一聲，從牆角將炕櫃拎起來擺上，又取了一個笸籮，將兜子裡的白面饃全部倒在裡面。

  「呀！咋買了這麼多白面饃？這得花多少錢？」

  賀秀蓮端著高粱麵糊糊過來，見狀驚訝地問道。

  「哼，米家鎮一個賣五分錢，還要二兩糧票，沒票賣七分，這七個就得五毛錢！」

  顯然這個大哥還沒消氣。

  相比於孫少安的節儉，反倒是身為嫂子的賀秀蓮更開明一些，將晚飯端給奶奶和老爹，自己也端著碗側著坐在炕邊，看著對面的孫少平，笑著說道。

  「少平長大了，比你哥懂事，知道給家裡人吃點好的。」

  「呃，嘿嘿……」

  本來想藉此點自家大哥兩句，但看了眼那張黑著的臉，少平還是從心的笑了笑，沒敢吱聲。

  兄弟倆從小打架不少，孫少安十三歲輟學務農，一把子力氣能打死牛，孫少平被揍服了，即便穿越過來鳩占鵲巢，對於挨揍的記憶還是很深刻，基本不敢在大哥面前太過炸刺。

  「行了，吃飯。」

  玉厚老漢見兩個兒子快要幹起來了，端起碗打斷了這個話題。

  「對對，吃飯，奶奶，您嘗嘗孫子買的白面饃，可好吃呢。」

  「哎，好，少平啊，這白面饃給你哥哥吃，他要下苦力，吃好點不傷身，奶奶飽著呢，奶奶不吃。」

  就知道是這樣，老孫家雖然窮，但無論是家風還是家庭關係，都是難得的和睦，家庭成員之間相親相愛，在孫少平的記憶里，就沒見過自己老媽和奶奶婆媳之間紅臉。

  對於奶奶的拒絕，孫少平二話沒說就將白饃放進了她碗裡。

  「沒事奶奶，我買了好幾個，夠吃。」

  說罷不再多說，繼續白饃，給老爹、老媽、嫂子、大姐還有貓蛋狗蛋碗裡各放了一個。

  一眨眼七個白饃便分完了，沒分到的孫少安見弟弟的行事，臉上的神色反而鬆動了幾分。

  雖然亂花錢，但好歹知道孝敬老人，照顧小輩。

  至於自己沒分到白饃？

  自己是孫家的頂樑柱，一頓白饃不吃又餓不死，奶奶和家人吃好就行了。

  「謝謝舅舅……」

  「這……少平，姐就不吃了，這個給你，姐不餓。」

  孫蘭花見兩個弟弟沒分到白饃，連忙將自己碗裡的饃拿出來，就要塞到少平碗裡，孫少平連忙伸手擋住。

  「行了姐，我今天去米家鎮打聽事情，在鎮子裡已經吃過白饃了，還連吃了兩個呢，這些就是給你們買的，你吃就行了。」

  「這……爸……」

  孫蘭花見弟弟態度堅決，只好為難地看向父親。

  孫玉厚頓了頓筷子，扒拉了一口碗裡的高粱糊糊，悶聲道。

  「你弟給你的你就吃，你從小將他帶大，他當弟弟的應當報答你。」

  孫蘭花這才低著頭，拿起白面饃吃了起來，吃著吃著，淚珠子就掉到了碗裡。

  孫少平最見不得女人哭了，見大姐流淚，直覺得心裡難受，只好悶頭扒拉發苦的高粱飯。

  孫玉厚和孫母最後還是沒有吃給他們的白面饃，母親將饃饃放到少安碗裡，少安也拒絕了，嫂子將自己的白饃一分為二，一半給了自己的丈夫。

  於是這頓飯最後還剩下了兩個白面饃，玉厚老漢將它們交給賀秀蓮，讓帶回去給虎子吃。

  虎子是孫少安的兒子，剛出生不到兩個月。

  對此孫少平也沒說什麼，這個家就是這樣，破爛，貧窮，但格外溫馨，所有人都在為別人著想……孫少平從那個一切向錢看、為了錢父子都能反目的時代回來。

  眼前的一切在他看來格外美好，也值得他加倍珍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