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重塑
F246星的地下實驗室里,液體正在緩慢地從罐子底部排空。
白無感覺到自己的腳底正在接觸到罐底的金屬表面,那種觸感冰涼而堅實,和他在液體中漂浮時的輕盈感完全不同。
他微微彎了一下膝蓋,直接癱坐在了地上,現在的他還不會站立,在他現存的記憶里,他醒來就是在液體裡漂浮著的。
罐門打開時,冷空氣從外面湧進來,裹著他的身體,在他的皮膚表面凝成一層極薄的水膜。
他抬頭看著站在外面的院長,眼神濕漉漉的,顯得格外可憐,但院長並沒有來幫他,只是靜靜的站在那看著白無,等他重新站起來。
他試了一次,兩次,三次……不知跌倒了多少次之後,終於重新掌握了走路這項技能。
他走出去,赤腳踩在防靜電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陌生的沉重。
院長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白色實驗服,遞到他面前,「穿上,有點涼,等會兒該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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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接過那件實驗服,動作有些笨拙,他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袖口的位置,把手臂伸進去,然後拉上拉鏈,領口貼著他的下頜,柔軟而溫暖。
院長看著他穿好實驗服,點了點頭,「很好,先給你起個名字吧,你有什麼想法嗎?」
院長象徵性的問了問白無,懵懂的白無自然沒有任何想法。
「我想想,姓的話,就和我一起姓陸吧,名字就叫雲帆怎麼樣。」院長依舊一副笑眯眯的樣子。
「陸雲帆?」白無,不對,現在叫陸雲帆了,陸雲帆輕念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十分開心。
「好了好了,今天開始,我要教你一些基本的東西。」
院長轉身朝實驗台走去,陸雲帆跟在他身後,腳步比他慢一些。
他的目光掃過實驗室的牆壁和天花板,第一次看到它們格外稀奇,但他經過儀器台時,他的目光在那台離心機的啟動鍵上停了一下——莫名感覺這種機器很熟悉,他覺得自己應該會用它。
院長在實驗台前停下,從架子上取下一支移液槍,遞給他。
陸雲帆接過去,他的手指在握住移液槍的瞬間,自然而然地調整了握姿,拇指搭在活塞頂端,食指貼著槍身側面——那是標準握法,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被教導。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握,但他的手指告訴他:就是這樣握的。
院長注意到了那個動作,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沒有讓白無看到自己眼底一閃而過的暗光,「握住它,然後吸取。」
他指向實驗台上的一排試劑瓶,「從左邊第一個開始,吸取0.5毫升,移到右邊第三個試管里。」
白無低下頭,他的手指在移液槍上輕輕活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手感。
然後他按照院長的話做了——吸取0.5毫升,移到指定試管,動作流暢而準確,沒有多餘的顫動,沒有猶豫的停頓。
他把移液槍放回架子上,抬起頭,看著院長,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但院長沒有立刻給出下一步指令。
他看了陸雲帆幾秒,臉上沒有任何異常,然後他笑了一下,「很好。看來你很有天賦。」
陸雲帆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淺的弧度,「真的嗎?」
院長點頭,「當然是真的,繼續吧,孩子。」
實驗持續了大約兩個小時。
白無陸續完成了試劑配製、離心分離、光譜比對、數據記錄——每一項任務他都完成得很快,像是身體裡有一本被遺忘的說明書正在被重新翻開,每一頁都在他需要它的時候自動浮現在他的手指間。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會做這些」,只是按照院長的指令一步一步地執行,像一台被重新啟動的機器正在按照預設程序運行。
他在操作間隙中抬起頭,看著實驗台上那些正在被記錄的數據。
他看著那些自己親手寫下的符號和數字,那些字跡在他的視野中逐漸變得模糊,又逐漸變得清晰,像是隔著一層正在緩慢變薄的水霧。
他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它們,但那個記憶被壓在很深的地方,暫時還夠不到。他放下了筆,「父親。」
院長的動作停了一下,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這聲「父親」是叫自己
這是陸雲帆第一次主動叫他「父親」。
他轉過身,看著陸雲帆,「嗯?」
「我以前……也做過這些嗎?」
院長看著白無的眼睛,他在確認那雙眼睛裡沒有懷疑,沒有抗拒,沒有那些需要被重新壓制的東西,然後他開口道:「不,你以前沒有做過這些。但你有一種天生的直覺,讓你比任何人都更擅長做這些事。」
陸雲帆聽完之後沒有追問,重新低下頭,繼續記錄數據。
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平穩地滑動,像一艘在淺水中航行的船,正在按照某種它已經熟悉的航線向前移動。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數據、那些操作步驟、那些記錄格式——它們正在他的身體裡緩慢地喚醒一個被他遺忘的夜晚,那個他曾經坐在另一張實驗台前、以同樣的姿態握著同一支移液槍的夜晚。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頓了一下,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正在隱隱作痛。
中央星,白夜行在實驗室里待了整整一天。
白無的研究室比他想像中更完備,儀器齊全,試劑分類清晰,連檯面上殘留的筆記都還保持著白無離開時的樣子——有些頁面被翻到了特定位置,有些頁邊被鉛筆標註了批註。
白夜行站在工作檯前,面前攤著從蘇晚詞體內抽取的血液樣本分析報告。
報告上的數據已經更新了三次,每一次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藥劑濃度確實在下降,但下降的速度在減緩,像一條正在趨近於零卻始終沒有真正觸底的曲線。
他的手指在報告邊緣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試圖通過那種有節奏的振動來激活某個被卡住的思路。
他抬起頭,在儀器之間的空隙里看到了一排標著不同日期的樣本管——那是白無之前留存的血液樣本。
他的目光在那排樣本管上停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從架子上取下了其中一支樣本管。
它的標籤上寫著日期,字跡是白無的。
他握著那支樣本管看了片刻,轉身走向離心機,然後開始操作。
白安推門進來的時候,白夜行正在把一支樣本管放進離心機。他聽到門響但沒有回頭,只是繼續手上的動作。白安站在門口,「爸,媽那邊……」
「還在睡,但生命體徵穩定。」白夜行把離心機啟動,然後轉過身,「我在試一種新的方法。利用小寶之前留存的血液樣本,嘗試合成一種能夠穿透藥劑殘留物屏障的信號分子。」他看著白安的表情,「如果能成功,也許能喚醒她。」
白安站在那裡,他聽到「也許能」那幾個字時,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門框邊緣輕輕攥了一下,「那哥那邊呢?」
白夜行沉默了一會兒,「小時已經在準備了。那枚純光樹手環能觸發小寶體內的接收端,但前提是他還保持著自主意識。但如果他的意識已經被壓制到無法主動響應的程度,信號就會打不開。」
白安站在門口,他的目光落在白夜行身後的儀器台上,那些正在運行的設備正在發出平穩的低鳴聲,「我們真的還能順利把他救回來嗎?」
白夜行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白安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會的,他會堅持到我們去救他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擅長從黑暗裡走回來。」
他的手掌在白安的肩上停留了片刻,「你要相信他。」白安站在門口,他的眼眶有一點紅,但他沒有讓眼淚流下來。他只是點了點頭,「好。我相信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