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談心
懸浮摩托駛入梧桐樹小路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從樹葉縫隙里篩下來,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片接一片的細碎光斑。
白安把書包甩進后座,動作比平時重了些許,但他本人並沒有意識到。
搭扣磕在座椅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他沒有去看白無的表情。
他怕看了,就會被白無從某個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角度看出端倪來,畢竟白無是那麼的了解他。
所以他只是快速坐進副駕駛,拉過安全帶,手指在扣片上摸索了一下才對準插口,然後目光就定在前方擋風玻璃外的梧桐樹小路上,一動不動地等著白無啟動引擎。
「我好了,快走吧哥,我好餓好餓。」
白無坐進駕駛座。他沒有立刻啟動。
他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他是真覺得白安有事瞞著他,但具體是什麼事,他還真沒有頭緒。
比賽得了倒數第一?不可能吧,而且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
和同學打架了?也不可能,要真打架了,蕭落肯定第一時間就告訴他了啊。
……
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
隨後他把目光落在白安的側臉上,從眉骨看到下頜,從下頜看到耳後那幾縷被風吹亂還沒來得及整理的灰發,再看到他微微繃緊的嘴角。
簡直是滿臉寫著心虛啊,這小傢伙真是一點偽裝也不會啊,還偷偷看自己,不想讓我多問是吧。
白安感覺到那道目光停在自己臉上,努力保持自己表情。
但他越繃著,那道目光就越不挪開,像一盞太近的燈,把他臉上的每一絲細微的不自然都照得纖毫畢現。
就在他快要繃不住的時候,白無收回了目光,轉動鑰匙,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懸浮摩托駛離校門口,梧桐樹開始從兩側勻速後退,那些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微發亮的葉片在風中輕輕翻動著。
白安靠著車窗,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飛速後退的樹幹上。
他把腦海里那些問題一個一個地推回去,像推開一排正在朝他傾斜的書架——白無知道了會怎麼反應?
他會立刻放下手裡所有事情去追查那條消息的來源?
還是會一言不發的把自己鎖進書房?
他會厭惡我嗎?
會覺得我身上流著那個人的血,就不再是他的弟弟了嗎?
他會不會離開我?
會不會不要我?
最後一個念頭,他不敢往下想。
他猛的收回思緒,不想去面對那未知的未來。
「你餓不餓?」白無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平穩而自然,像是從前無數次詢問一般。
白安轉過頭,發現白無的視線還在前方的路面上。
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姿態鬆弛,指節隨著引擎的微震輕輕晃動。
他沒有在觀察白安——至少看起來沒有。
他只是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放學路上,問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
「還好。」白安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正常一些,只是尾音有一點點發乾,「媽媽應該已經做好飯了。」
「這個點,應該已經做好在等我們了。」白無說。
懸浮摩托加速,梧桐樹的影子從車身上一片接一片地掠過,明暗交替的頻率剛好和白安的呼吸錯開。
梧桐樹小路的石板面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暖白色的光,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板每一塊都略微凸起,邊緣被青苔填滿,像一條正在被陽光緩慢曬透的舊信封,正在把每一道褶皺都攤平在光線下。
回到家門口的時候,白安先下了車。
他儘量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打開車門、探出身子、回身拿后座的書包、等白無停好車。
但逐風從他的精神海里探出頭來,耳朵壓平,尾巴垂在身側,沒有像平時那樣一進門就衝進客廳繞著餐桌轉兩圈。
它走在白安腳邊,緊貼著白安的腳踝,顯得十分不安。
白無在後院停好車,穿過花園走進屋裡。
他進門的時候,正好看到白安坐在玄關換鞋凳上,彎著腰解鞋帶。
白無沒有叫他,只是走過去,在白安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看著他正在解鞋帶的手指,然後越過他,換鞋,徑直走向屋內。
蘇晚詞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長柄湯勺,圍裙上沾了一小片澱粉的白。「今天怎麼這麼早?」她問。
然後她的目光在白安和白無之間輕輕地、不動聲色地轉了一圈,感覺兩個孩子之間的氛圍有些怪怪的。
她把灶台上的火關小了一點,讓那鍋還在咕嘟冒泡的湯從翻滾變成微沸。
「飯還要一會兒,桌子上有我下午做的小甜點,你們可以稍微吃點墊墊肚子,但別吃太多!」
「好好好。」白無隨意應了幾聲,直直走向小蛋糕的存放處。
白安換好鞋,坐在了白無身邊,卻沒有吃桌上的甜品,只是無意識的摸著腿邊的逐風,腦海里還在不斷浮動著許多念頭。
他摸了一會兒,終於停了下來,目光落在桌面上。「哥。」
白無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他沒有應,只是看著他,等他自己決定什麼時候開口。
「我會沒事的,我確實有一些事情瞞著你,但我現在還不知道怎麼說。」白安的聲音不高,但比剛才在校門口說「還好」的時候更穩了一些,像是在心裡把這句話反覆打磨過,磨掉了那些過於尖銳的稜角之後才把它拿出來,「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你再等我一段時間。」
白無沒有說話,他看著白安,手指在自己面前的水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然後把杯子往旁邊推了一指寬的距離。
「嗯,可以,我知道你不會瞞著哥哥的。」他說,靠進椅背。
窗外的陽光正在從白日的熾熱變成傍晚的暖橘色,梧桐樹的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晃動,在客廳地板上投下一片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影。
那片光影的邊緣模糊而柔和,像一個正在被風吹散的句子,沒有人來得及讀完它,但它已經在這間客廳里留下了足夠多的痕跡。
白無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面那個被他推開的杯子上。「不急。什麼時候想說,就什麼時候說,我都在。」
白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聽到白無說「我都在」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給足了白安安全感。
他感覺到逐風的耳朵在他腳邊輕輕動了一下,終於從壓平的狀態慢慢地、慢慢地豎起來半截。
他盯著面前的桌面,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在腦海里的胡思亂想根本就沒有必要,「哥,如果我做了什麼事,你會生氣嗎?」
白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那要看你做的是什麼事,還有你對這件事的態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