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夜痕
白安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臥室里一片漆黑。
不是那種窗簾拉嚴後自然的暗,是一種被冷汗浸透的、黏膩的、壓在眼球上的暗。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徒勞地搜索著任何能證明自己已經醒來的證據——天花板的吊燈輪廓、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路燈光、書桌上流火能源迴路草圖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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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東西都在,但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確認它們真的在。
夢裡的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醒來之後還能記得白無倒下時銀白色長髮散落在地上的弧度,記得自己手上沾著的血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從指縫間往下滴,記得自己喊了一聲「哥」,但喉嚨里發出的不是聲音,是那種被碾碎了又拼回來、拼回來又被碾碎的呼吸。
他在黑暗中坐起來,被子從胸口滑下去。
後背的睡衣已經完全濕透了,棉布黏在肩胛骨之間,每動一下都有一種冰涼的、滑膩的觸感從皮膚上擦過。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不是確認有沒有受傷,是夢裡白無最後一次朝他伸手的時候,手掌正好按在他後頸上。
那個觸感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的皮膚現在還留著那種溫度和壓力的幻覺。
那不是真的,那只是夢。
他一遍一遍地跟自己重複這句話,把這幾個字像念某種驅散咒語一樣在心裡反覆念。
然後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浴室的燈亮起來的時候,他被冷白的光刺得眯了眯眼。
熱水從花灑里衝下來,打在肩膀上,順著脊背往下流。
他站在水流里沒有動,讓溫度一點一點地從皮膚滲進肌肉,再從肌肉滲進骨骼。
半小時後他關掉水龍頭,擦乾身體,穿上乾淨的浴袍,對著鏡子裡那個灰頭髮亂糟糟的年輕人深吸一口氣。
沒事了,只是夢。他推開門走回床邊,打算接著睡覺。
剛坐回床上,他注意到了光腦上的消息。
屏幕上的通知欄里躺著一條新消息。
白安瞥了一眼時間——是昨晚他剛睡著沒多久發的。
他撓了撓還滴著水的發尾,嘟嘟囔囔地拿起光腦。
「誰啊,大晚上給我發消息,都不睡覺的嘛?難不成是我的實驗出問題了,設備半夜自動報警了?」
他點開消息。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剛洗完澡還泛著熱氣的手指上。然後那些手指不動了。
就像一盆摻了碎冰的水從頭頂無聲地澆下來,流過他的後頸,流過他剛才在夢裡被白無最後一次觸碰過的後頸。
「許久不見啊,我親愛的兒子,最近過得怎麼樣?」
——消息上如是說。
白安剛洗完澡的身上,那些剛被熱水衝出來的暖意,在讀到這條消息的瞬間全部蒸發乾淨。
乾爽的浴袍貼在他的後背上,但他感覺到的不是棉布柔軟的觸感,是夢裡那種冰涼的、黏膩的、被冷汗浸透的感覺——它們又回來了,像一根極細的針無聲地滑進他的脊椎間隙。
怎麼回事?他第一時間不是回復,不是刪除,是握緊光腦讓指節抵著外殼上的防滑紋路,用那種輕微的痛感確認自己沒有掉進另一層夢境。
然後他翻開光腦的通訊設置,點進防火牆日誌,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日誌從頭翻到尾——沒有攔截記錄,沒有異常訪問提醒,沒有白無設置的加密程序被觸發的警告。
什麼都沒有,就像它根本不存在於通訊頻道里,而是從他的光腦屏幕內部自己長出來的。
自己的光腦不是已經被哥哥加密過了嗎?這條陌生簡訊是怎麼回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字上。
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它們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拒絕去理解。
「親愛的兒子」。
誰?我嗎?什麼兒子?誰的?他的思維像一台被拔掉電源又重新啟動的機甲,所有系統都在同時加載,但沒有任何一個系統能給他一個合理的答案。
白安盯著那條消息,手指還懸在光腦屏幕上方,保持著自己檢查光腦的姿勢。
浴室里殘留的水汽從門縫裡滲出來,帶著沐浴露淡淡的鼠尾草氣味,但他已經聞不到了。
他只能聞到自己皮膚上那股剛被冷汗浸過又幹了的、微鹹的澀味。
倏地,屏幕上的文字開始閃爍——不是正常的消息撤回提示,不是「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是那些字本身在發光,在屏幕上以一種不屬於任何標準字體的頻率微微震顫,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左到右地,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屏幕上抹掉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沒有痕跡,沒有殘留,連消息框本身都縮回了對話框裡,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白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刷新了一下——什麼都沒有。
又刷新了一下——還是什麼都沒有。
那條消息就像它莫名其妙的出現一樣,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緊接著,屏幕再次亮起。
不是通知欄彈出的消息提示,不是通訊頻道里的新消息提醒——是直接出現在屏幕正中央的文字,沒有發件人,沒有號碼,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追溯的來源標識。
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浮現出來,像是有人在用極慢的速度在玻璃上呵氣寫字,每一筆都帶著一種從容的、篤定的、甚至可以說是優雅的節奏。
「或許,你很好奇我是誰。告訴你也無妨——我是你親愛的哥哥白無一直追蹤的人。」
白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知道白無一直在追蹤的人是誰。整個家裡沒有人不知道。
那個名字在白無嘴裡出現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次出現都帶著一種壓到極低卻始終沒有熄滅的怒火。
那是他哥花了十幾年在找的人,是他哥從研究院廢墟追到暮星礦脈、從星環深處追到銀白星球、從父親留下的最後一條虛線追到那棵藍光樹下——一直在追蹤的人。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有些發不出聲音,但那條消息還沒有結束。
在他看完第一句話之後,那些文字沒有消失,而是繼續往下延伸,每一個字都像是踩在他心臟上的腳步聲,不急不緩,穩穩噹噹——
「你可以叫我院長。」
白安的手指攥緊了浴袍的下擺。棉布被他攥得皺成一團,指節隔著布料硌在大腿上的觸感本該讓他感到疼,但他完全感覺不到。
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節奏撞擊胸腔——不是加速,是一種更可怕的、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之後強迫它慢下來的沉重。
但還沒有結束。
最後一行字,在院長這兩個字下方,以更慢的速度,一個字一個字地浮出來,像是書寫者在這一刻才真正找到了最合適的落筆方式——
「當然,你也可以叫我——父親。」
白安覺得自己的渾身都涼了。
不是剛從噩夢中驚醒時那種被冷汗浸透的涼,不是沖完熱水澡後走出浴室被冷空氣激到的涼——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髓內部往外滲的涼。
像他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全部倒流,從指尖倒流回心臟。
院長?
父親?
這兩個詞在他的大腦里被強行並排放在一起,但他的思維拒絕把它們聯繫起來,像一個拼圖被硬塞進不屬於它的位置,稜角對不上,邊緣卡不進去,但它就在那裡,卡在拼圖的正中央。
院長——那個把他哥當成實驗體的院長。
那個在研究院地下建了整套非法實驗體系的院長。
那個讓白無每次提起都要沉默很久、每次沉默之後眼底都會浮起一層灰白色陰翳的院長。
那個他曾經對著全家人的面說「你要是還在我哥面前出現,我第一個揍你」的院長。
他是我的父親?
我身上流著他的血?
不可能。
怎麼可能?
然後一個念頭,在他把所有其他思維都壓下去的那一瞬間,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不能讓哥哥知道。
白安的手還在攥著浴袍下擺,他的指節已經攥得發白,但他沒有鬆開。
他盯著屏幕上那些已經消散的文字留下的殘影,眼眶沒有紅,瞳孔卻在極其細微地顫動。
哥哥那麼恨他。
哥哥花了十幾年追蹤他,從邊境星追到中央星,從中央星追到星環深處,從父親留下的虛線追到那棵藍光樹下。
哥哥每次提到他的名字,聲音都會比平時更低、更慢,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把某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喉嚨里。
如果他知道了——他當然不會怪我。
白安了解白無,白無永遠不會因為任何不是他錯的事情怪他。
但白安也了解白無的另一面:白無會把所有不該由他承擔的重量都往自己肩上扛。
他會想,院長是白安的父親,院長對白安做了什麼,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責任。
他會想,自己追蹤了這麼久的人,竟然是弟弟的父親,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他會把這些東西全部吞進肚子裡,不說,不表現出來,只是在深夜站在臥室窗前看著梧桐樹小路上的路燈,一站就是很久。他不能讓他再痛一次了,他已經承受了太多不該由他承受的東西。
白安把光腦的屏幕按滅。
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一線路燈光,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極細的暖黃色光帶。
他坐在床邊,浴袍的領口還敞著,頭髮還滴著水,水珠沿著後頸滑進衣領里,涼涼的,但他一動不動。
他把剛才收到的所有信息在腦海中重新排列了一遍——第一條的「許久不見,我親愛的兒子,最近過得怎麼樣」,第二條的「院長」和「父親」。
他需要把它們藏起來,藏得越深越好,深到白無的光腦加密程序都找不到,深到陸傾時的軍部情報網都挖不出,深到連他自己都能假裝從來沒有收到過。
但他能瞞多久?瞞到白無找到答案之前,還是瞞到自己先找到答案?
他重新點亮光腦屏幕。
藍白色的光再次照亮他的臉,他的手指不再顫抖。
他打開加密文件夾,把第二條消息的內容——從「或許你很好奇我是誰」到「也可以叫我父親」——手動輸入進去,和第一條消息的截圖放在同一個文件夾里。
他把光腦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腦子裡充斥著院長和父親四個字。
逐風在他的精神海里徘徊,耳朵還是壓平的,彰顯著它的極度不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