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注視

  白安走進教學樓的時候,那種注視已經消失了。

  但他沒有完全放鬆下來。他走過走廊的時候,逐風還跟在他腳邊,銀灰色的鬃毛在晨光中微微浮動,瞳孔里倒映著走廊兩側快速後退的教室門牌。

  有幾個路過的學生朝逐風看了一眼,有人認出那是白安的精神體,朝他點了點頭,也有人只是匆匆掃過,沒有停留。

  這邊的學院一般只有Alpha和Bate,所以並沒有明令禁止外放精神體,但非正常上課需要,大家一般不會把精神體釋放出來,所以此時的白安顯得格外耀眼。

  但白安沒有在意那些目光,他在意的只有那一雙眼睛——那個在他身後注視了他一路、卻在逐風搜索時完全消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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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教室門口停下來。這節課是蕭落的課,教室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正在各自整理書本文具。

  白安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逐風在他旁邊的過道上趴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還微微轉著,像是還在掃描教室內的每一寸空間。

  蕭落從講台上抬起頭,看了一眼白安,又看了一眼逐風,看到逐風還在警戒狀態時,他走到白安桌邊,在老花鏡後面眯了眯眼,問了一句:「你哥呢?我記得你在光腦上跟我說,你們倆要一起來。」

  「他今天有事,蕭教授。去軍部了,之後有時間肯定會來上你的課的,你放心。」白安說。

  蕭落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但他在轉身回講台之前又多看了逐風一眼,看到那兩隻耳朵還微微轉著,像一隻正在接收信號的接收器,捕捉著空氣里每一絲細小的波動。

  隨後他收回目光,翻開講義,開始上課。

  白安在整個上午的課上都沒有完全集中注意力。

  他的筆麻木的在紙上寫著筆記,視線會時不時從紙上移開,落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樹還在晨光中安靜地站著,教學樓對面那片空地上有幾個人在慢跑,更遠處是學校圍牆和圍牆外面的街道。

  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但他總覺得那種注視還在——不是在他身後,是在更遠的地方,像一層極薄的水膜覆蓋在學校外圍的某個位置上,不靠近,也不離開,只是黏膩的貼在他的身上,甩不掉,掙不脫。

  逐風也感覺到了。它在整個上午的課上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微微轉動,尾巴貼著地面。

  它的呼吸很輕,心跳很平穩,但它沒有打盹,也沒有像平時那樣在課桌下面翻個身露出肚皮等著白安來揉。


  它一直在關注著四周,時刻準備著,等那個注視再次出現,就一舉找到他。

  中午,白安在食堂吃飯。

  他端著餐盤在靠牆的位置坐下,逐風趴在他腳邊。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著米飯和菜,原本很喜歡吃的飯菜,今天根本嘗不出什麼味道來。

  他知道自己可能有點過於緊張了,他告訴自己也許只是某個路過的行人正好看了他一眼,也許只是某隻精神體在遠處停留了一下。

  他嘗試勸說自己,但那種注視的質感太特別了——它不像信息素的試探,不像精神力的掃描,更像是一種確認式的凝視,像是在確認某件事的真實性或真實性是否如實,像是有毒蛇緊緊的纏繞著他,令他喘不過氣來。

  下午的課結束後,白安走出教學樓。

  陽光已經偏西了,斜斜地照在教學樓外牆上,把整棟建築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逐風跟在他腳邊,鬃毛在斜陽中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他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

  夕陽已經沉到梧桐樹梢以下,天邊的暖橘色正在向冷灰過渡,像一塊被慢慢抽走餘溫的鍛鐵。

  校門口的石柱投下長長的陰影,正好落在白安腳邊,把他整個人從腳踝到肩膀都籠進了那片陰影里。

  他站在陰影與暮色的交界處,沒有立刻離開,像是要確認某些事情。

  確認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真的消失了,確認校門口這片他每天進出的區域仍然是安全的,確認自己可以放心地轉過身、把後背交給身後的梧桐樹小路,而不必擔心那根針尖一樣的目光重新落回他的後頸上。

  然後他拿出光腦,撥通了白無的通訊。光腦的屏幕在暮色中亮起來,冷白色的光照在他的拇指上,指甲邊緣還有上午做實驗時不小心沾上的一點導電膠。響了兩聲,白無接了。

  他的聲音從光腦里傳出,是令白安無比安心的聲音,「怎麼了?」

  「哥。」白安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十足的警惕,還有一絲他努力壓制但沒能完全藏住的委屈。

  白安在給白無打通訊之前已經自己消化了一整天——他上了兩節課,做了半組能源迴路測試,和蕭教授討論了測試時間的調整方案。

  他以為自己已經把那種不安壓下去了。

  但聽到白無聲音的那一刻,那些被壓了一整天的不安還是從聲音的縫隙里漏了出來,「我今天來學校的時候,被人跟蹤了。」

  他頓了頓,覺得自己說得不夠準確——不是跟蹤,跟蹤是有人跟在他後面走,他沒有看到有人跟著他。


  他重新組織了一下措辭,「也不是跟蹤,是在後面看我。那種感覺,我停車找了,沒找到人。逐風也感覺到了,但我們兩個都找不到來源。」

  光腦那頭安靜了片刻。

  不是信號延遲,是白無正在思考種種的可能性,白安平時待人友善,根本不會有人對他產生惡意,那到底是誰跟蹤他呢?難不成是自己的某個敵人?

  白無不能確定。

  「你現在在哪?」白無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到白安能聽出他在壓著某種情緒。

  不是對白安的,是對那個注視者的。

  「學校門口。那種感覺已經消失了。」白安說,他加快語速,把最重要的信息先拋出去,不想讓白無擔心,「從我拐進校門之後就沒有再出現了。但我還是有點不放心,所以想問問你怎麼辦。」

  「你做得對。」白無的聲音穩下來,那種被壓低的情緒還在,但被收進了更深的胸腔里,「下次再有這種感覺,先確保自己安全,然後再聯繫我。」

  他頓了頓。白安聽到他那邊有極輕的腳步聲——他正在走到一個更安靜的地方,一個能讓他把這句話說得更完整的地方,「我會處理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低的、從胸腔深處傳上來的承諾。

  白安能想像出他說這句話時的姿態——肩膀微微下沉,下頜線收緊,握著光腦的手指節發白,神情嚴肅。

  不是警告,不是威脅,只是陳述。

  就像在說一個已經在日程表上被標註為「處理中」的事項,「你就好好學習,不要想太多,天塌下來有你哥我頂著。」

  白安把光腦收起來。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發緊,不是想哭,是一種更深的、更暖的、被什麼東西穩穩托住了的感覺。

  天塌下來有你哥我頂著,他知道白無不是在說漂亮話,知道白無是真的能做到。

  上次在院長實驗室里天真的塌過一次,是白無頂住的。

  上次在星環深處天又塌了一次,也是白無頂住的。

  白安吸了吸鼻子,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後頸,把手放下來,重新看向前方。

  夕陽已經把梧桐樹小路的石板面染成一片均勻的暖橘色。

  那種橘色不刺眼,是晚霞沉澱到最後一刻才會有的柔和的、近乎琥珀的光澤,把每一塊石板的邊緣都鍍上了一圈淡金色的輪廓。

  路上人很少,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在頭頂沙沙地響著。

  那片聲音很輕,很密,像有人在用一把極細的梳子慢慢梳理梧桐樹的葉子,一片接一片,不急不緩。


  校門口的石柱還站在原處,和每一個放學後的傍晚一樣,沉默而可靠。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逐風收回精神海。

  銀灰色的狼在暮色中化作一道極淡的光帶,繞著他的手腕轉了一圈,然後融進他的皮膚里。

  他能感覺到逐風在他的精神海里臥下來,耳朵還是壓平的,沒有完全放鬆。

  然後他轉身,走向停在校門外的懸浮摩托。發動機啟動時的低沉嗡鳴在安靜的校門口顯得格外清晰,車燈亮起來,在暮色中切開一道白色的光柱。

  他沒有再回頭看。

  但他還是有些不安。

  那種不安不是像恐懼那樣尖銳的、讓人想要逃跑的東西,它更細,更深,更像一根極細的魚刺卡在喉嚨里,不疼,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不確定那種如跗骨之蛆的眼神還會不會出現——在明天上學的路上,在後天去實驗室的途中,在某個他獨自經過的十字路口。

  它會在什麼時候再次出現?它會不會在他最不設防的那一刻回來?

  他握著方向把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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