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手稿

  白無的手指在那句話上停了一下,像一滴墨水在紙面上短暫懸停,等著被紙張吸收。

  「如果你讀到這些字,說明你已經走到了我能為你鋪的這條路盡頭。接下來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了。」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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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不像是從喉嚨里說出來的——更像是從更深處滲出來的,穿過聲帶時幾乎沒有振動,只留下一點極薄的、溫熱的氣息。

  它從嘴唇邊緣溢出來,低得像是怕驚動空氣本身,低得像是這句話在他說出口之前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歸處。

  在安靜的圓形石室里,那聲音幾乎沒有迴響。

  聲波還沒來得及碰到牆壁,還沒來得及折返,就已經消失在岩石細密的氣孔和紋理之間,被這片沉默的空間安靜地、徹底地吞沒了。

  他翻到下一頁。

  指尖捏住紙頁邊緣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陳年紙張特有的乾燥和脆薄,纖維在漫長的靜置中失去了最後一點柔韌,像一片被壓了太久的落葉,葉脈還在,但水分已經全部蒸發到時間裡徹底去除了。

  紙頁在指尖翻過時發出極輕的、乾燥的摩擦聲——不是新書翻頁時那種清脆的嘩啦聲,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更克制的聲響,像兩個沉默了很久的人在嘗試重新開口說話,喉嚨里最先發出的不是詞語,是氣音。

  這張紙太久沒有被翻動過了,它正在重新適應被觸碰的感覺,適應人類體溫的溫熱,適應指尖皮膚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從紙面划過時帶來的微小震動。

  它在白無的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像一隻睡在舊書堆里的小型飛蟲被驚醒了翅膀,然後安靜下來,把自己攤平在下一頁的內容上。

  第二頁的標題是「關於院長實驗核心目的及最終目標的補充說明」,字跡比第一頁更工整一些,像是蘇遠舟在寫下這一部分時,特意放慢了速度,確保每一個字都落在它該落的位置上,工工整整的。

  白無的目光落在第一段文字上,開始逐字逐句地往下讀。

  那些句子在進入他的意識時像水滲進乾涸的土壤,緩慢但不可阻擋。

  「院長的實驗,表面上是研究精神體變異和精神海污染的機制。他對外宣稱的目的是尋找一種能夠強化人類精神體的方法,以便在蟲族入侵時提高戰士的存活率。這個理由足夠正當,足夠讓軍部和議會為他提供經費和權限支持。但他真正的目的,從來不是強化。」

  白無的手指在「從來不是強化」那六個字上停了一下。

  「他在做的,是逆向工程。他在研究精神體被污染後會發生什麼變化——他在復現那個過程,不是為了找出治療方法,而是為了找到一種能主動引發精神體變異的方式,一種能夠通過外部干預改變精神體的底層結構、使之不再受原有生物特徵約束的方法。」


  白無翻到第三頁。字跡比前兩頁更密,像是蘇遠舟在寫這一部分時急於把所有的信息都倒出來,在紙面上鋪成一片緊湊的、沒有空隙的墨跡。

  「他第一次向我展示這個想法的時候,我以為他瘋了。我告訴他,精神體的結構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改變它就等於重新定義一個人。他說,他想要的不是重新定義,是解鎖。」

  白無的目光在「解鎖」這個詞上停住了。

  他的意識被這個簡潔而精確的詞擊中,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他已經聽懂了院長的意思——解鎖精神體的限制,讓它可以被任意塑形、重新編碼。

  如果成功,被污染者永遠不會恢復,但「解鎖」後的人,也不會再有任何被污染的可能——因為他們已經不再屬於「人」的範疇了。

  他們成為了另一種物種,一種被設計、被創造、被賦予某種特定功能的完美工具。

  第四頁只有一段話,字跡比前面都更淡,也更加凌亂。

  「我和他決裂之前,最後一次去他的核心實驗室,看到了那個東西。那是一塊碎片,它不是礦石,不是植物,不是任何已知的物質。它在黑暗中自己發光,頻率和精神體完全一致。我不知道它從哪來,但它就是院長所有研究的起點。他叫它『源種』。」

  白無停在「源種」這個詞上。這個詞讓純光的種子、暮星的碎片、研究院地下的藍光網絡、以及他手中那兩枚晶體之間的聯繫瞬間變得清晰。

  它們都來自同一個源頭——來自一塊被院長稱為「源種」的物質碎片,那是一切藍光現象的起點,也是這一切的終點。

  第五頁只有幾行字,像是寫在某個深夜裡,手在燈光下快速掠過紙面留下的痕跡。

  「源種被院長藏在一個我找不到的地方。他說,它太危險,不能放在任何已知的坐標上。但我記得他提到過一件事——源種需要同頻能量維持穩定。如果沒有人定期為它補充同頻能量,它會逐漸收縮,最終關閉。他把它鎖在了某個地方,只有他自己能打開。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它,不要試圖激活它。那東西太過於不穩定,也太過於危險,它不是碎片,不是晶體——它是活的。」

  白無合上手稿,沒有再往下翻。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對面的牆壁。

  過了很久,他轉過頭,視線在石室的角落裡慢慢移動,最後落在陸傾時身上。陸傾時站在石室門口,月光從石門縫隙漏進來,在他的左側肩頭鋪開一道細細的銀白色光痕。

  「源種是活的。」白無說,「它需要同頻能量維持穩定。它被院長鎖在了某個地方。如果找不到它,讓它在院長手中繼續存在,他遲早會找到辦法重新激活它。」

  陸傾時走到他身邊,目光也落在那疊手稿上。「那就找到它,」他說,「在院長之前找到它。」

  白無從空間鈕里拿出那枚晶體,放在石台表面,和手稿並排放著。

  「他說的不是『毀了它』,他說的是『不要試圖激活它』,他在提醒我,要保留它,也要保持警惕。」

  白無把手稿收進空間鈕,把晶體也收回去,走到門口,透過石門縫隙看向外面那片正在等待他們的黑暗,「走吧,該回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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