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根系

  白無蹲在那裡,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的手掌還貼著那條嵌線,感覺到那股從地下深處持續不斷傳上來的微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通道盡頭的黑暗中緩慢地、一次一次地呼吸著,把地底的溫度沿著那些被刻好的路徑一點一點地推上來,推到他的掌心裡。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嵌線的分叉點上,看著那條線從中心向外延伸,分成三條更細的線,沒入牆壁內部。

  他的精神力在收回來的時候,在最後一刻觸到了某個東西——不是藍光網絡本身,是它更深處的一個節點。

  那節點的能量密度比周圍的根須要高得多,像是一顆被埋在土壤深處的種子,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吸收著周圍那些細根傳來的能量,等待著被什麼東西激活。

  白無收回手,站起來。

  「下面還有一層。」他說,聲音在圓形空間裡顯得很輕,被牆壁吸收後又被釋放回來,形成一圈微弱的回聲,「在藍光網絡的下方,還有一個節點。能量密度更高,像是被埋得更深的東西。根須在給它供能。」

  白安從後面走上來,蹲下來,用手電照了照白無剛才觸摸過的那條嵌線。「這哥你說,這下面會不會有東西,」白安說,「會不會是院長在裡面,或者在裡面藏了一個巨大的變異蟲族,靜等著我們落網?」

  白安邊說邊手舞足蹈,說到蟲族的時候,還雙手做爪狀,嚇唬白黎。

  正在認真觀察周圍的白黎確實被白安嚇了一大跳,「你幹嘛,嚇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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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鬧作一團,一時間緊張的氛圍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陸傾時站在圓形空間的入口處,目光從那條嵌線上移開,轉向牆壁上三根分叉線的末端。

  「三條線,三個方向。它們可能通向不同的地方,也可能通向同一個地方的不同入口。」

  白無沒有說話。他重新蹲下來,把手掌再次貼在那條嵌線上,這一次,他沒有閉上眼睛,讓精神力向更深處延伸。

  它穿過了藍光網絡所在的岩層,穿過一層薄薄的銀白色礦脈,觸到了那個節點。那節點的位置不在藍光網絡的正下方——稍微偏左一些,大約半臂的距離。

  它的大小和一枚拳頭相仿,形狀是不規則的球形,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紋理。那些紋理像是某種印記。

  白無的精神力順著那些紋理走了一圈,感覺到那印記和他父親留在筆記本上的簽名出自同一個人。

  白無睜開眼。

  「找到了。是父親留下的東西。他在藍光網絡的下方藏了一個節點,用根須給它供能。那個節點的表面有他的簽名印記。」


  白黎檢測儀屏幕上的波形穩定了下來。那波形不再像之前那樣斷續波動,變成了一條平穩的曲線,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再需要移動,只需要等待。

  「它停了。」白黎看著屏幕,聲音里有一種正在確認某件重要事情時才有的謹慎,「它不是到達終點才停的——是感知到什麼東西之後才停的。」

  白無站起來。「它大概率是在感知我,感知我帶著的純光印記,感知我口袋裡的晶體。它在等,等我們下去。」

  他轉身看向圓形空間牆壁上三條分叉線中偏左的那一條,把手掌再次按上那條嵌線的分叉點。

  精神力從中心點向左路延伸——那條嵌線沒入牆壁的位置微微鬆動了一下,像一扇極其隱蔽的門被什麼力量頂開了一條縫。

  沿著那條通往偏左方向的通道繼續向前走時,白無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在微微傾斜,坡度比他們走過的任何一段樓梯都更緩,但也更長。

  通道盡頭有一扇門。不是金屬門,是一整塊深灰色的岩石,表面沒有把手,沒有鎖孔,只有一道極細的刻痕,上面用特殊手法留存了一道精神力,一道令白無陌生而又無比熟悉的精神力——一道來自白無親生父親蘇遠舟的精神力,它是那樣的平靜,溫暖,而又那樣的縹緲,易碎。

  白無把那枚晶體從空間鈕里拿了出來,放在那門上的印記上——他的精神力順著那道印記流入岩石內部。

  岩石表面從中間開始裂開一道縫,向兩側緩緩滑動,像是一扇被時間封存了太久的石門正在被某種古老的力量重新打開。

  門後是一個方形的空間,大約十平方米,四壁是深灰色的岩石,沒有藍光網絡,沒有嵌線,沒有植物根系。

  中央有一張石台,和他父親在純光樹樹幹內部留下的那張一模一樣。

  石台表面放著一疊文件,用一塊透明材料壓著,像是怕被空氣中的濕氣侵蝕。他走過去,把那疊文件拿起來。

  最上面的一頁,是一張手寫的目錄——蘇遠舟的字跡,和他筆記本里的字跡一模一樣。白無翻開第一頁。

  上面的標題寫著「關於院長實驗核心目的及最終目標的補充說明」。

  白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翻開第二頁,開始閱讀那份遲到了十幾年的手稿。

  第一頁的第一句話,寫著:「如果你讀到這些字,說明你已經走到了我能為你鋪的這條路盡頭。接下來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了。」

  白無的目光在那句話上停了一下,然後翻到下一頁。

  窗外,遠處的地平線已經開始泛白。


  不是那種驟然亮起的、刀刃一樣切開天幕的曙光,而是一種更溫柔的、更緩慢的滲透——像是有人在深夜的盡頭用極淡的墨汁一遍一遍地渲染,從灰黑過渡到灰白,從灰白過渡到淺銀,最後在天與地交接的縫隙里,滲出一線極細極淡的魚肚白。

  那顆恆星還在地平線以下,它的光芒還沒有抵達這顆星球表面,但它的溫度已經先行一步,把整片天空的底色從深藍調成了冷灰。

  那片藍光網絡的根須還在無光的地下深處緩慢地跳動著。

  它的脈搏沒有被任何人看見,沒有被任何儀器記錄,但它確實在那裡——在研究院廢墟之下更深的岩層里,在那些被特殊合金隔離了十幾年的密室里,在暮星礦脈的碎片網絡中,在銀白星球那棵由純粹藍光構成的光樹根系裡,在每一條白無曾經觸碰過的藍色紋路的末端。

  它以極緩的頻率明滅著,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顆被埋得太深的心臟,每一次收縮都帶著整片地層的重量,但它還在跳。

  等待著下一次被喚醒的時刻到來。那一刻也許很近,也許很遠,也許就在白無下一次把核心握在掌心的時候,也許要等到很久以後,等到所有散落在這片星域裡的碎片都被找到、被校準、被重新連接成一張完整的網絡。

  但它在等。不是被動地、無奈地等,是主動地、篤定地等——像一棵樹在等春天,像一顆星在等黑夜,像一個人站在門口,等了十幾年,依舊還在等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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