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源種

  白無把手稿收進空間鈕的那一瞬間,金屬的涼意從指尖掠過,像一滴落在水面的墨點,迅速消散在皮膚的溫度里。

  就在那一瞬——恰好是空間鈕的存儲空間閉合、手稿的原子結構被重新編碼為信息流的那個剎那——他感覺到自己精神海深處的某樣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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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動太粗糙了,太表面了,像敲門,像擊鼓,像有什麼東西從外部撞擊精神海的邊界。

  也不是脈動。

  脈動是有規律的、重複的、可以被預測的,像心跳,像潮汐,像某種遵循固定周期的生物節律。

  而他感受到的,是一種更細微的、更接近「甦醒」的感知。

  那感覺從精神海最深處升起,不是從某個確切的坐標,而是從整片精神海的底層——那些被他妥善封存了太久的沉積物之下。

  它在那裡沉睡,一直沉睡,安靜得像一塊被埋在深雪裡的石頭,沒有人知道它在哪,沒有人記得它還在。

  直到此刻。

  手稿中的某段文字——也許是一個詞,也許是一個公式,也許只是父親在某頁邊緣隨手寫下的一句注釋——像一把被精確打磨的鑰匙,插進了他意識深處某個從未被觸碰過的鎖孔。

  鎖芯轉動了,發出一聲只有精神體才能聽見的極輕極細的咔嗒聲。然後那個東西開始動了。

  不是劇烈的翻轉,不是掙扎著破土而出,而是一種極其緩慢的、小心翼翼的舒展。

  像一棵被關在暗室里太久的植物,太久太久了——久到它的根系已經和暗室的磚縫長在了一起,久到它的葉片已經褪去了所有葉綠素只剩下半透明的蒼白,久到它已經不記得光是什麼觸感、什麼溫度、什麼顏色。

  但它在感知到光線變化的那一刻,從細胞深處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嘆息。那聲嘆息不是聲音,不是語言,不是任何能被儀器捕捉到的波動。

  它是一種比思想更底層、比記憶更古老的東西——是所有被壓抑太久的生命在終於等到某種召喚時,從靈魂最深處釋放出的第一口呼吸。

  他站在石台前,把那枚晶體也收進空間鈕里,指尖離開晶體表面時能感覺到最後一點溫熱的餘韻留在指紋間,緩慢地冷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最後一縷煙散盡前留下的溫度。

  他沒有立刻轉身,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扇正在緩慢合攏的石門上。

  門縫裡的光越來越窄,越來越細,最後變成一道銀白色的細線,然後完全閉合。

  整間石室重新沉入只有他手電光束的照明中。


  那道光不再像剛才那樣刺眼,像是被石室的沉默和地下的深度壓低了亮度。他聽到白黎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然後是白安的聲音,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壓低了的音量,在石室中迴響。

  白黎正在檢測儀上記錄最後幾組數據,他沒有抬頭看白無,但他敲擊觸控面板的力度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在用指節的接觸力度來確認他們正在做的事情已經走到了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白無一行人沿著來時的通道往回走。

  他們走過那段傾斜的斜坡,走過那片被碎石覆蓋的坍塌區域,走過那道由藍光網絡構成的圓形空間。

  那些根須還在以緩慢的明滅頻率跳動著。

  他再次推開地面上那扇鏽蝕的鐵門,重見天日。

  這個星球獨特的亮光傾瀉下來,有些刺眼,白無眯了眯眼睛,看到那棵大樹的枝丫在視野上方輕輕晃動,在晨光中投下細碎的影子,像某種古老的語言正在用光和影講述一個他已經快要讀完的故事。

  陸傾時從他身後走上來,走到他身邊,站定後微側過身,目光落在白無臉上。

  他注意到白無的眼角有一點極淡的濕潤,但白無自己顯然沒有察覺到——他正看著那棵樹的枝葉,看著那些正在晨光中緩慢舒展的葉片,像是在用目光確認它們還在。

  陸傾時沒有問「怎麼了」,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把自己站成一堵不會倒塌的牆,讓白無的餘光在看向任何方向時都能碰到他的輪廓,知道他就在那裡。

  不需要觸碰,不需要言語,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確認——只需要存在。

  白無看了一會兒那棵樹,轉回目光。

  「找到了。源種是活的,它需要同頻能量維持穩定。如果找不到它,讓它在院長手中繼續留在,他遲早會找到辦法重新激活它,到時候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輕一些,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語氣中帶著疑問與迷茫,以及難得的對未來的不確信。

  他側過頭看向陸傾時,晨光正好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眼睫上投下一排細密的影子,「他說,『不要試圖激活它』。他在提醒我,那東西不是碎片,不是晶體——它是活的。」

  陸傾時沒有立刻接話。他等著白無把剩下的半句話說完,然後開口:「它在哪裡?」

  白無想了想。「他沒寫。但他寫了一句話:『源種被院長藏在一個我找不到的地方。』但他還說了一件事——源種需要同頻能量維持穩定。如果沒有人定期為它補充同頻能量,它會逐漸收縮,最終關閉。他把它鎖在了某個地方。」他頓了頓,「『只有他自己能打開。』」


  陸傾時的目光在白無臉上停了一瞬。「他會打開它嗎?」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推演過多次的假設,但語氣里有一種極淡的、正在被壓制的警覺,像一根被拉緊到接近斷裂極限的弦,還能承受,但肉眼已經能看出它的弧度正在接近臨界的彎曲。

  「如果他知道你正在接近源種,如果他意識到你已經找到了純光的種子和研究院地下的節點,他可能會搶在你之前打開那扇門。」

  白無沒有回答。但他知道陸傾時說的可能性確實存在,而且正在逼近,像一道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的暗潮,正在朝他們站立的位置湧來。

  「所以我們必須在院長啟用它之前找到它。」白無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推敲過才說出口,「在他重新打開那扇門之前,找到源種,把它帶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向陸傾時,那雙淺色的瞳孔里有一種陸傾時熟悉的、正在重新凝聚的平靜,「純光樹適合那東西。」陸傾時看著他,感覺到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已經做出了決定之後才會有的沉穩,「銀白星球上的那棵樹是活的。它的根扎在地心裡,它能吸收同頻能量,也許也能容納源種。它是唯一一個不會被院長找到的地方。」

  他把手稿從空間鈕里拿了出來,翻開到最後一頁——那頁的空白處,蘇遠舟用鉛筆寫著一行很小的字:「純光能容納它。它原本就是純光的一部分。」

  白無合上手稿,「他早就想到了這個可能。他把純光種在那顆星球上,不只是為了把它藏起來。他是在為源種準備一個容器,一個能讓它安全存在、又不會被利用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被陽光染成橘紅色的雲層。

  那些雲正在緩慢地移動,像是有人正在用極慢的速度把一幅巨大的畫布從天空的一端拉到另一端。

  白無的目光順著那片雲層的方向延伸,落在那片正在被陽光照亮的天際線上,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把它帶回純光樹那裡,讓它回到它原本屬於的地方。結束這件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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