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古舊實驗室
流光穿過中央星大氣層的時候,舷窗外的天空從深藍過渡到淺藍,又從淺藍過渡到一種被陽光煮沸了的金白。
白無把駕駛模式切換成了手動。
操縱杆在掌心傳來熟悉的阻尼感,引擎的響應頻率從自動巡航的平穩低鳴切換成手動操控時那種更直接、更敏銳的脈動。
他習慣在進入陌生空域之前接管控制權——不是不信任流光的導航系統,畢竟是自己做的,怎麼可能不相信,但他還是更習慣於自己手指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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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黎坐在副駕駛座上。
可攜式檢測儀擱在他膝蓋上,屏幕上的信號追蹤曲線正在緩慢地跳動,每一道波峰都像一座從深海中緩緩隆起的山脊,升起,又沉下去。
他低著頭,手指在觸控面板上輕輕滑動,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他不時在某個波段上停留片刻,屏住呼吸,讓檢測儀把那一小段信號放大到極限,然後再放大,像是在聽一段很遠的、幾乎要被背景噪音淹沒的旋律。
「有信號嗎?」白無的目光沒有離開前方,但語氣里有一種極淡的專注,是那種隨時準備調整航線、隨時準備回應任何一個字的專注。
「有。」白黎的回答很短,但每個音節都落得很穩。
他的手指停在一段波形上,沒有移開,「很弱。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又像是信號源本身就在移動。」
白無的手指在操縱杆上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白黎一直在注意白無的反應,根本不會察覺。「移動?」
「非常慢。」白黎把檢測儀的屏幕轉向白無,指尖點在一段正在以極緩幅度波動的曲線上。
那條曲線不像普通信號源那樣穩定在一個固定頻率,它在漂移——極慢、極細微,但方向明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帶著它,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沿著某條看不見的軌道緩緩行進,「它不在固定位置。它在以一定的周期緩慢移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帶著它走。像是裝在某個容器里的東西在移動。」
白無看著那條曲線,淺色的瞳孔倒映著屏幕上緩緩跳動的波形。
他沒有立刻接話。過了片刻,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在心裡推演過無數遍的假設:「方向和我們在研究院廢墟檢測到的那道刻痕——方向一致嗎?」
白黎把檢測儀的屏幕完全轉向白無。波動曲線的中心點,和上次他們標記過的研究院廢墟舊坐標,在同一個位置上重疊,幾乎沒有偏差。「它在那個坐標附近,還在移動。」
流光的通訊器里傳來陸傾時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從深水底部緩緩浮上來的氣泡:「北淵已到達研究院廢墟外圍。地表沒有異常,但地下熱源信號比上次掃描時活躍。」
他頓了一下,白無聽到他那邊有極輕的按鍵聲——他正在調出更精細的掃描數據,把地下熱源的分布圖一層一層地疊加在屏幕上,像在剝一顆層層包裹的洋蔥,每一層都更接近核心。
白無按下通訊鍵。「白黎的檢測儀捕捉到一段同頻信號。頻率和純光一致,但波段有偏移,像是被改造過。」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片刻。那個沉默不是猶豫,是陸傾時正在把那句話的所有信息拆解、重組、推演,然後得出和白無完全相同的結論。「收到。你們先降落,我和白安在廢墟入口等你們。」
流光降落在廢墟邊緣那片被野草覆蓋的空地上時,起落架壓彎了一大片瘋長的野草。
這些草是從研究院廢棄之後才開始生長的——十幾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被踩得寸草不生的灰白色硬化地面;
如今野草從每一道裂縫、每一個塌陷的坑洞裡鑽出來,長到齊腰高,在午後的風裡搖曳著大片的灰綠色,像大地正在用最慢最笨的方式把所有傷口都填平。
白無透過舷窗看到北淵的機身已經停在空地另一側。
北淵的裝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暗光,和流光的銀白色形成了鮮明對比,但它們的起落架並排停在同一片野草上,距離剛好夠兩個人從各自的駕駛艙里走出來,在空地中央碰頭。
白安已經跳下來了,正蹲在北淵的起落架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手持式掃描儀,對著地面左掃右掃,既是在研究腳下這片土的密度和成分,又是在找一個最合適的紮營點。
白黎走下流光的時候,白安站起身朝他走過來,從補給包里掏出一瓶水遞給他。
白黎接過水,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另一隻手還攥著檢測儀的把手,沒有鬆開——即使在喝水、休息、等白無跳下來的間隙里,他也沒有斷開和那段同頻信號的連接。
白無從流光上跳下來。靴子踩在野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走到白安和白黎身邊,小白從他肩上跳下來,恢復了正常大小,白虎的鬃毛在微風中輕輕浮動。
它的耳朵向前轉了轉,又向後壓平——它感知到了地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陸傾時從北淵那邊走過來,和白無並排站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和白無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一起看向研究院廢墟主建築的入口。
那扇鏽蝕的鐵門還掛在原處。
十幾年前白無第一次來這裡時推它,它發出了那種被遺忘了太久的金屬鉸鏈才有的尖銳嘶鳴;
如今它還是那樣歪斜著,像一個正在緩慢彎腰的巨人,已經彎了很多年,但還沒有完全倒下。
門上的編號牌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鏽跡啃得只剩下幾個無法辨認的筆畫。野草從門檻的裂縫裡鑽出來,密密地長了一片,最高的一株已經超過了門把手。
白無的精神海里的那枚印記在靠近鐵門時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疼痛,不是灼燒,是一種極淡的溫熱感,和他在暮星礦脈深處把手掌貼在藍色碎片上時一模一樣。
它在他的精神海邊界輕輕叩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走對了方向。
「白黎的檢測儀捕捉到一段同頻信號,」白無說,「頻率和純光一致,但波段有偏移,像是被改造過。」
「在地下?」陸傾時發出疑問。
「在地下,更深的地方。」白無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野草在風中的沙沙聲蓋過。
白安把掃描儀收起來,走到兩人身邊。「地表沒有異常,但地下熱源信號比上次掃描時活躍。像是有東西在動。」
手指在掃描儀的屏幕上點了一下,調出一個三維熱力圖。那片熱力圖的中心是一個不規則的高溫區域,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向地表方向推移,每隔幾分鐘就上升一小段距離,然後又停下來,像是在等待什麼。
白安看著那張圖,眉頭微微皺起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研究一個他還沒完全弄懂的課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四個人站在那扇鐵門前。周圍只有風聲、野草摩擦的沙沙聲、以及從小白喉嚨里發出的極輕極低的咕嚕聲。
白無伸出手,按在鐵門上,鏽蝕的金屬表面粗糙而冰涼,那些剝落的漆皮在他掌心裡碎裂成細小的粉末。他用力一推。
鐵門鉸鏈發出一聲尖銳的、被鏽蝕了太久的金屬摩擦聲。
那聲音不是一下,而是一長串——從門框到鉸鏈,從鉸鏈到牆壁,整扇門在打開的過程中持續不斷地發出哀鳴,在空曠的廢墟中迴蕩了很久。
幾隻棲息在走廊深處的小型飛行動物被驚醒了,撲棱著翅膀從走廊盡頭飛過,影子在手電光柱中一閃而逝。
門後的走廊比他們上次來時更暗。不是光線的問題——是時間的沉澱。
十幾年沒有人類踏足的空氣里懸浮著細密的塵埃,手電的光束穿過去,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塵埃在光柱中緩慢翻滾,像是被攪動的沉積物。
牆壁上的舊編號已經被時間和塵埃覆蓋得幾乎看不清了,只有幾個殘破的數字還能勉強辨認。
走廊兩側的門大多倒塌了,露出內部破碎的隔牆、翻倒的桌椅、散落在地上的已經變黃的紙張。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只是一片被時間反覆沖刷後留下的廢墟。
白黎走在隊伍中間,檢測儀的屏幕在他手中微微亮著,幽藍色的光映在他的下頜線上。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屏幕上的波形,偶爾抬眼確認前方的路況,但很快又低下頭——那信號在移動,他必須每時每刻都在追蹤,不能讓它在某個轉角處消失。
白無走在最前面,手電的光束掃過一段又一段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陸傾時殿後,他的精神力以極低的功率展開,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水膜,覆蓋在隊伍後方,感知著任何可能來自暗處的異常波動。
走廊盡頭是一道向下的樓梯。台階很窄,窄到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扶手已經斷了,只剩下幾根鏽蝕的金屬短柱歪斜在牆壁上,斷口被鏽跡覆蓋,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樓梯間的牆壁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裂縫邊緣的混凝土被某種力量剝開了,露出內部鏽蝕的鋼筋。
白黎的檢測儀在樓梯口停了一下。他的腳步跟著停住,眼睛緊緊盯著屏幕。
他低頭看屏幕,指尖在觸控面板上快速敲擊,把信號頻譜放大到極限,然後把放大後的波形和他之前保存在資料庫里的純光原始頻率並排放在一起比較。
「信號源就在下面。在更深處。」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壓得很緊的彈簧,「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朝這個方向移動。不是隨機的——它的移動軌跡有規律,像是感知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它。」
白無站在樓梯口,低頭看向那片正在被手電光束照亮的黑暗。
樓梯很深,手電的光柱刺入黑暗之後很快就撞上了一層翻湧的浮塵,然後被散射成一片模糊的光霧,無法照到底。他知道白黎說的那東西是什麼。
不是推測,不是分析,是那枚在他精神海里安靜地待了這麼久的印記告訴他的——那是同頻源,是父親在筆記里提到過的,和純光來自同一源頭的東西。
院長把它藏在了研究院的最深處,藏得比任何資料庫都更深,藏得比他能想像到的任何地方都更深。
而此刻,它正在朝他的方向靠近。不是逃跑,不是抵抗,是一種更古老的、更本能的行為——同頻共振。
就像他在暮星礦脈深處靠近那些碎片時它們會微微發亮,就像他在銀白星球上把手掌放在藍光樹的根須上時它會在他的精神海里喚起迴響。
這枚同頻源感知到了他。感知到了他身上攜帶的純光、晶體、以及父親留下的所有印記。
他踏上第一級台階。靴底和混凝土接觸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被放大了數倍,向下傳了很久很久。
小白跟在他腳邊,鬃毛上的微光在黑暗中變成了唯一可見的光源,像一盞極小的、會移動的燈籠。
白黎跟在後面,檢測儀的屏幕映著他的側臉,他的呼吸很輕,腳步很穩。白安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掃描儀,回頭看了陸傾時一眼,陸傾時朝他點了點頭。
四個人一起向樓梯下方的黑暗走去。身後的鐵門還敞開著,午後陽光從門框裡漏進來,在樓梯間入口處投下一道長方形的光斑。
那道光越往下越淡,越往下越模糊。當他們轉過第七級台階拐角時,它終於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無手電光柱中翻湧的浮塵,和白黎檢測儀屏幕上那條正在越來越近的信號波形。
它還在移動,方向是朝上。它在朝他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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