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舊址
白無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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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冷質感,像一層薄薄的冰,覆蓋在深灰色的床單上。陸傾時已經醒了,但沒有起身。
他側躺著,手臂還搭在白無腰上,呼吸平穩而均勻,像一座正在緩慢輸出的能量站,正用自己的體溫維持著被窩裡的溫暖。
白無沒有動,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正在從灰藍變成淺金的晨光,像一層被慢慢揭開的面紗,逐漸露出其下的輪廓。
他感覺到自己精神海里的那枚印記正在以極輕的頻率亮著。
它在等——等他朝那個方向移動,等他靠近那個沉睡在同頻源里的東西。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移開陸傾時的手,坐起來。
陸傾時經過多日的精神緊繃,此時並沒有醒,但他翻了個身,把手搭在白無剛剛躺過的那片床單上,像是用動作確認他還在。
白無洗漱完下樓的時候,蘇晚詞已經站在廚房裡了。
灶台上的鍋冒著白氣,粥的香味從鍋蓋的縫隙里滲出來,和清晨微涼的空氣混在一起,像一層薄薄的、正在被陽光加熱的霧。
她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看向白無,:「吃了再走?」
白無在餐桌前坐下。粥是溫熱的,是蘇晚詞專門盛出來保溫的,白安和白黎還沒有下來。
他把粥碗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碗壁的溫度透過瓷面傳進他的掌心,那些熱氣撲在他的臉上,模糊了他的表情,也模糊了他望向窗外的視線。
蘇晚詞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吃,只是看著他把那碗粥喝完,然後問了一句:「這次去多久?」
白無把碗放下。「不確定,找到東西就回來。」
蘇晚詞沒有再問。她站起來,把空碗收走,放進水槽里,然後轉過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路上吃。」她說,「我早上烤的。不多,但夠你們吃一天。」
白無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塊烤得微微焦黃的麵包,邊緣還帶著一點烤過的酥脆,散發著淡淡的蜂蜜和黃油混合的氣味。他把它重新系好,收進空間鈕里。「謝謝媽媽。」
蘇晚詞站在水槽邊,背對著他,正在沖洗那隻空碗。她沒有回頭,但她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濃濃的擔憂與不舍。
白無站在她身後,沒有回答。
他知道她不需要回答,她只是擔心自己,想讓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
白無和陸傾時走出院子的時候,天色已經亮透了。
晨光從大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草坪上鋪開一層細碎的金色光斑,像是有人把一籃子碎光撒在了草地上。
小白跟在白無腳邊,尾巴豎得筆直。
白黎站在門口。他沒有穿那件深藍色外套,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段被晨光照得微微發亮的手腕。
小月亮蹲在他肩上,尾巴垂下來,尾尖輕輕晃動。
白無在他面前停下,側過頭,把目光落在白黎臉上。「我很快回來,不用擔心。」
白黎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注意安全。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已經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剩下的部分不需要語言,只需要時間。
白無轉身走了。小白跟在他腳邊,步伐輕快而堅定。
流光從後院的停機坪上升起。穿過中央星的大氣層時,晨光把整個天空染成一片正在從深藍過渡到淡金的顏色,雲層像被揉皺的金箔,散落在天幕的邊界上。
白無把流光設定為自動駕駛,讓機身沿著研究院的舊坐標方向滑行。研究院的位置不在中央星的常規航線上。
它被廢棄了很久,周圍的航線已經被重新規划過,導航系統里甚至沒有它的坐標記錄。
他輸入了手動坐標,讓流光沿著一條被遺忘的航路緩緩前進。
途中,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那片廢墟時看到的景象:鏽蝕的井架還立在那裡,歪斜著,像一個正在緩慢彎腰的巨人,已經彎了很多年,但還沒有完全倒下。
圍牆的缺口處長滿了深灰色的藤蔓,它們在風中無聲地搖晃著,像是正在用它們自己的方式,替那些已經不在的人看守著這裡。
而那些被雜草半掩的舊建築輪廓,還保持著當年的形狀,只是比當年更矮了一些。
它們在時間的沖刷下慢慢下沉,像是正在被這片土地緩慢地吞回去。
流光減速下降,起落架觸到一片被野草覆蓋的地面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
從駕駛艙里望去,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鏽蝕的井架、倒塌的圍牆和半掩在草叢裡的舊建築輪廓。
它們和十幾年前那副模樣相差無幾,只是更加破敗了。
他走下流光,靴子踩在被露水浸透的草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潮濕泥土、金屬氧化物和植物腐爛後殘留氣息的複雜氣味,像是有一本被遺棄在這裡很多年的書,正在緩慢地、一頁一頁地把自己分解成土壤的一部分。
他感覺到精神海里的那枚印記亮了一下。
不是閃爍,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附近回應了它。
他沿著那條通往主建築的小路向前走。
倒塌的圍牆缺口、半掩在野草里的舊台階、被藤蔓纏繞的廊柱——它們在晨光中安靜地站立著,像一群沉默的證人。
他站在主建築的入口前,那些被風雨侵蝕的牆面上還殘留著當年的編號——一道極細極深的刻痕,從牆面上端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出來的。
像是有人用指甲、用刀尖、用某種極其堅硬的東西,在那面牆上刻下了自己最後想說但沒來得及說完的話。
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那道刻痕的邊緣,他的精神力順著那道刻痕向下延伸,穿過被野草覆蓋的地面,深入那面牆壁下方的地基深處——那裡有一道極其微弱的、正在以極緩頻率脈動的藍光。
白無蹲下來,用手撥開牆根處的野草,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金屬板。它比周圍的土地顏色淺一些,邊緣已經被泥土和草根侵蝕得模糊不清,像是被埋在這裡很多年。
表面平整光滑,沒有鎖孔,沒有把手,只有一道極細的刻痕——和他來時在路上看到的那道如出一轍。
他拿出那枚晶體,對著那道刻痕,輕輕按了下去。金屬板表面裂開一道縫,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
白無側身走了進去。陸傾時跟在後面,腳步聲沉穩。通道盡頭,是另一扇門。
門上沒有標記,但白無的精神海在那扇門後面,感知到了那道藍光的源頭。
他伸手推開門,藍光從門縫裡湧出來,在黑暗中鋪展開來,像一條被摺疊存放很久的河流,在艙門被打開的那一刻重新流淌起來。
門的後面,是一間約莫十平方米的圓形房間,四壁光滑,布滿細密的藍色紋路,在黑暗中靜靜地亮著。
而房間的正中央,一塊深灰色的石台靜靜佇立。
石台表面平整,沒有任何紋路,唯有一枚透明的晶體——和他手中那枚幾乎一模一樣——靜靜地躺在石台中央。
它沒有發光,但白無能感覺到它正在等他。
它沉寂了太久,久到它的邊緣都已經和石台的表面幾乎融為一體,像一枚被種進石頭裡的種子,一直在等待有人帶著與它同頻的鑰匙,來喚醒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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