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沉默歸航

  流光升空的過程中,流光被設置成了自動駕駛,白無則一直靠在駕駛座上,視線落在舷窗外那顆正在縮小的銀白色星球上。

  它從覆蓋整面舷窗的巨幅畫面,逐漸縮成一塊硬幣大小的灰白色圓盤,最後變成一顆微弱的、幾乎要被周圍星域的光線淹沒的光點。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它,甚至在他把流光切換成躍遷模式、設定好第一個躍遷坐標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是望著那個方向,像是要確認它不會在他眨眼的那一瞬間徹底消失。

  它不會消失,它的壽命會比他長很久很久,他也知道它不會,但他就是想看著它。

  它會一直留在那片星域深處,安靜地休眠著,像一棵被收進地下室的樹,等春天來了再被搬出來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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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需要找到那個能喚醒它的春天。那條路在精神海里,細如蛛絲,斷斷續續,時隱時現,但它確實存在。

  他能感覺到它正在伸展——在他沒有刻意去感知它的那些時刻,在他說「設定坐標」或者「準備躍遷」的時候,它正在以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生長。

  第一次躍遷結束後,那顆星球徹底消失在白無的眼前,窗外的星光從扭曲的線條恢復成密集的光點。

  白無把流光的駕駛模式切換成巡航,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自己精神海里的那枚印記正以極緩的頻率亮著,不像星環核心那樣持續、穩定,而更像他父親筆記本里提到的那種同頻——只在特定的時間、在某種特定的接近度之下才會被激活,這種說法給白無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陸傾時在副駕駛上安撫白無,「你在感覺那個印記。」他的聲音很平靜,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白無沒有睜眼。「嗯。」

  「它現在有方向嗎?」

  白無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傾聽什麼,又像是在等待某個信號穿過漫長的距離落下來。

  隨後他睜開眼。「有。它指向我們來的方向——指向中央星,指向那個研究院。」

  陸傾時的身體微微側了一下,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你父親在筆記里說,同頻是雙向的,對吧。」

  「對。純光在感應它,它也在感應純光。」白無把晶體從空間鈕里拿出來,托在掌心裡。

  它在流光的駕駛艙燈光下泛著極其微弱的藍光,比在純光的樹冠下暗了很多,像一顆正在省電模式運行的星星。

  但他能感覺到它的溫度——和出發前一樣,微涼,和他在那顆銀白色星球的地面上第一次觸碰到藍光時的溫度一致。

  「如果有朝一日我和研究院裡那個同頻源足夠接近,它們之間的牽引大概率會重新激活。」


  陸傾時的目光落在那枚晶體上。「那如果它還在那裡,我們就能找到它。」

  白無把晶體收起來。「如果它還在那裡的話。」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父親離開研究院之後,它應該就再也沒有被激活過了。純光在休眠,它的同頻源也在休眠。它們都在等。」

  「等什麼?」

  白無轉過臉,看著陸傾時。駕駛艙的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瞳孔里倒映著舷窗外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光點。「等有人把那枚晶體帶回去。」

  第二次躍遷結束後,白無把流光的速度調慢了一些。

  窗外的星域已經接近帝國邊境防線的內緣,從這裡開始有巡邏隊的航線、有軍部的監測站、有人類活動留下的痕跡。他調出通訊頻道,切換到加密模式,接入軍部的自動身份驗證系統。

  驗證通過,流光被標記為「第一軍團特許通行艦艇」,一路綠燈。

  白無從扭頭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把它註冊進去的?」

  「出發之前。」陸傾時溫柔的看著白無,「申請了特許通行權限。以防萬一。」

  白無沒有說話,但他回到座位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第三次躍遷結束後,窗外的星光變得密集起來。中央星域到了。

  白無把流光的巡航速度降到最低,讓引擎用最輕的功率維持飛行,機身像一條潛入淺水區的魚,緩緩滑過那些熟悉的星域。

  他已經能看到中央星的輪廓了——那顆淡藍色的星球在視野中逐漸變大,邊緣被恆星的光照出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像一枚被放在天鵝絨墊子上、正在被燈光照亮邊緣的寶石。

  陸傾時從后座走過來,站到他身後。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白無的肩上,拇指輕輕按了一下肩胛骨與頸椎連接處的凹陷。那力道不重,剛好讓白無感覺到他在那裡。

  「我們直接去研究院?」

  白無搖頭。「先回家吧,白黎周末會回來。」他頓了頓,「我想在去之前,再見他一面。」

  陸傾時收回手。「那就先回家。」

  流光穿過中央星大氣層的時候,窗外的天空從深藍變成淺藍,又從淺藍變成一片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雲層。

  白無把流光的駕駛模式切換到手動,讓機身傾斜,在雲層中緩緩滑行。

  那些雲層像被揉皺的綢緞,被夕陽染上了顏色的邊際。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金色光柱。

  後院的停機坪已經出現在視野中了。白無看到那棵大樹的樹冠正在夕陽中投下一片濃密的陰影,看到鞦韆的鏈條在晚風中輕輕晃動,看到二樓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燈光——那是蘇晚詞的房間。


  她還不知道他回來了。但他知道,他走進家門的時候,她一定會從廚房探出頭來,問他吃了沒有。

  就像他每一次回來時一樣。就像他每一次離開時,她都會站在門口等他回來一樣。

  流光降落在後院的停機坪上。白無關掉引擎,讓流光的駕駛艙沉入那種只有引擎停止運轉後才會有的安靜中。

  小白從他腳邊站起來,跳下座椅,蹲在艙門口,尾巴豎得筆直。

  白無從駕駛座上站起來,轉身走向艙門。

  陸傾時已經站在門口了,手裡拎著那個輕便的補給包。

  他把艙門打開,暮色從外面湧進來,帶著中央星傍晚特有的草木氣息,溫暖而濕潤,像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草坪正在把熱量一點一點地散進空氣里。

  白無走出流光,在草坪上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味,還有從廚房飄出來的、正在被加熱的食物的味道——他分不清是什麼,可能是湯,可能是燉菜,可能是蘇晚詞正在切的某一種蔬菜。

  但他知道那是家的味道。

  他朝屋裡走去。陸傾時跟在後面,腳步比平時輕了一些。

  玄關的燈亮著。鞋柜上,那雙淺灰色的拖鞋還在它應該在的地方,鞋頭朝著門口,像從未離開過。

  白無換了鞋。小白已經跑進客廳了。他聽到客廳里傳來白安的聲音——帶著驚喜和不確定。然後他聽到腳步聲,白安從客廳里沖了出來。

  「哥?!」

  白無站在玄關盡頭,看著白安那張正在從驚訝變成笑的臉。「我回來了。」

  白安愣了一下,然後衝上來,一把抱住了他。他的手臂箍得很緊,下巴抵在白無肩上,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有一點悶。「你這次怎麼沒提前說!」

  白無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臨時決定的。白黎呢?」

  「在他房間。他明天才回研究所。」白安鬆開他,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看起來……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白無沒有接話。他側過身,看到了正從客廳里走出來的白黎。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拉鏈拉到最頂端,領口豎起來,小月亮蹲在他肩上,看到白無的那一刻,尾巴輕輕動了一下。白黎在幾步外停下來,看著白無。

  然後他叫了一聲「哥」,像在確認什麼事。

  白無看著白黎,看著那雙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淺色瞳孔,看著那張臉上正在從緊張變成鬆動的表情。

  「明天再跟你說吧。」他走過去,伸手把白黎額前垂下來的碎發撥到一邊,「我有點餓了。」


  白黎先是愣了一瞬,然後點頭,「廚房裡有飯。」

  白無走過他身邊的時候,白黎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不緊,力道很輕,像只是確認一下他是不是真的站在這裡。

  白無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只是放慢了腳步,讓他多抓了幾秒。

  蘇晚詞從廚房探出頭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白無一眼,然後問了一句:「吃了沒?」

  白無在餐桌前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碗。「還沒呢,我好餓啊媽媽。」他說,低頭喝了一口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

  窗外的暮色正在從橘紅變成深灰。後花園裡的樹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和夜色融為一體。

  白無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冒著熱氣的湯碗,身邊坐著他的家人。

  那顆銀白色星球上的藍光已經沉睡了。精神海里的同頻印記還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生長。他暫時不急。他還有時間。他們還有時間。明天再出發,也來得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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