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邊界
那顆星球不大,比暮星小一圈。它的表面不是常見的灰褐色或赭紅色,而是一種暗淡的、接近銀白的顏色,像一面被磨砂處理過的金屬鏡面,微微反著光。
那光不是反射自任何一顆恆星——這片星域裡沒有恆星,沒有太陽,沒有白無叫得出名字的光源。
但它就在那裡,安靜地亮著,像是被什麼力量長久地打磨過,從內部滲出一層極淡極淡的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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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無把星圖放大到最大倍率。那顆星球的坐標位置,正好對應著那條虛線的終點。
那條虛線在他父親的筆記本上躺了二十年,在蕭教授的數據卡里沉睡了十四年,在暮星礦脈深處的碎片網絡中被他一步一步地追蹤、校準、延伸——而現在,它的盡頭就在他眼前。
虛線的終點,是一個沒有被標註過的、在星圖上存在了二十年都沒有被找到的點。
他的手指懸在控制面板上方,沒有落下。
他只是看著那顆星球,淺色的瞳孔倒映著舷窗外那片銀白色的微光,安靜而專注。
那顆星球正在向他發出邀請。不是聲音,不是文字,不是任何能被翻譯成語言的信號。
是溫度——他的核心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熱,那種熱度比之前在暮星礦脈中感受到的更清晰、更穩定、更像某個人把手掌貼在他手背上時的溫度。
它穿過空間鈕的金屬外殼,穿過他作戰服的纖維,穿過他掌心的皮膚,沿著手臂的血管一路蔓延到他的精神海深處。
那扇門沒有鎖。它一直在等他來推開。
白無按下通訊鍵。他的聲音很輕,但在流光安靜的駕駛艙里,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晰無比。「我們到了。」
陸傾時從后座探過身來。他沒有看舷窗外的星球,而是看著白無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疲憊,沒有緊張,只有一種他很少在白無臉上看到的、極淡的、從眼底深處慢慢浮上來的光。
那不是戰鬥前的興奮,不是實驗成功時的滿足,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漫長的航程之後,終於看到了自己一直尋找的彼岸。
「那就下去看看。」陸傾時說。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他把手放在了白無的肩膀上,掌心隔著作戰服的布料輕輕按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們一起經歷過那麼多場戰鬥、那麼多次躍遷、那麼多個深夜的沉默,白無甚至不會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流光開始下降。那顆銀白色的星球在舷窗里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它的表面沒有隕石坑,沒有火山口,沒有任何他見過的星球上常見的地貌特徵。
只有一片平滑的、微微起伏的銀白色平原,像一片被凍住的海洋,又像一張鋪開的、等待被書寫的紙。
流光的起落架觸到那片銀白色地面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不是引擎的隔音效果足夠好——是這片地面吸收了所有的聲音。
它柔軟而堅實,像踏上一片被月光浸透的苔原。
白無打開艙門,空氣湧進來。
不是真空,不是有毒氣體,是一種他從未在星圖上讀到過的、溫涼的、帶著極淡的植物清甜氣味的大氣。
像是某個春天的早晨,有人剛澆過花,泥土與花的芬芳交織纏繞,沁人心脾。
小白從他腳邊跳下去,四隻爪子踩在銀白色的地面上,沒有留下腳印。
它仰起頭,耳朵向前轉著,琥珀色的眼睛倒映著遠處那片正在緩緩亮起的藍光。
那藍光是從地平線上滲出來的,不像是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種形態。
它從整顆星球的內部緩慢地浮上來,像一層被海潮推上沙灘的螢光浮游生物,鋪滿了整片銀白色平原,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
白無蹲下來,把手指放在那片藍光上。
它在他的指尖亮了一下,像一顆心臟在他的指紋間短暫地、輕輕地跳了一跳。
然後他聽到了——不是聲音,是精神海里的迴響。
那迴響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二十年的距離,用極輕極慢的語調,喚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來。藍光鋪成的道路在他面前緩緩展開,向前延伸,通向地平線上某個他還看不到的地方。
但他知道那裡有什麼。不是推測,不是分析,不是核心信號的三角定位——是在他的核心深處,在他精神海最底層的沉積物里,在他三歲那年第一次注射誘導劑時就被刻進身體裡的某種本能。
像候鳥知道南方在哪,像種子知道向上生長的方向。
陸傾時走到他身邊。兩個人的影子被藍光投在銀白色的地面上,拉得很長,朝著同一個方向。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一起朝前走去。小白跟在白無腳邊,尾巴豎得筆直,尾尖在藍光中輕輕擺動,像是在為某個它等了很久的人導航。
前方,地平線上,那片藍光正在緩緩升起。
有什麼東西正矗立在那裡,那是一棵樹的輪廓——一棵由純粹的藍光構成的、從星球的核心深處生長出來的、枝葉遮住了半邊天空的巨大的樹。
它的根扎在銀白色的平原之下,它的枝丫向上延伸,每一根枝條都在微微發光,每一片光葉都在輕輕搖動。
它在這裡等了數十年。
白無站在那片藍光樹下,抬起頭。
光葉的碎影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肩上、他銀白色的長髮上,像一場下了二十年的雪,終於落在了它一直在等的人身上。
「這棵樹……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白無伸手撫摸著這棵樹的樹幹,這棵樹傳來若有若無的精神波動,這種波動令白無感覺異常安心。
「熟悉?你來過這裡嗎?」
「我可以確定我沒有來過這裡,我甚至連這棵樹的品種都未曾聽說。」白無搖頭否認,皺著眉看這棵樹,這棵樹不是白無認知里的任何一種樹。
「我也沒有見過,甚至於軍部的檔案庫里也沒有這棵樹,而且……自從我靠近這棵樹,感覺自己的精神海都平靜了許多。」
陸傾時用自己的光腦掃描這棵樹的數據,將它和軍部檔案庫里的相對比,軍部檔案庫經過幾十代人的努力,幾乎收錄了星際中所有物品的種類,但卻依然沒有這棵樹的信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