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星圖

  夜風從梧桐樹梢穿過,把滿樹新葉的細碎聲響送到二樓的窗邊。

  白無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臥室的燈已經關了,但窗簾沒有拉嚴——是他睡前留的那道縫隙,正好讓月光漏進來,在深灰色的床單上落下一道銀白色的細長光痕,像一條被拉直了的地平線。

  陸傾時靠在床頭,光腦屏幕的藍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小塊柔和的亮斑,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緩慢地滑動,眉頭微蹙,正在讀一份需要反覆確認的文件。

  白無走過去,在他旁邊躺下。床墊陷下去的幅度讓陸傾時偏過頭來看他一眼,光腦屏幕的光從他的側臉移開,照亮了白無額前那幾縷被浴巾擦得微微翹起的銀白色碎發。

  「在看什麼?」白無的聲音還帶著剛洗完澡後特有的那種濕潤的柔軟,像被水汽浸透過的棉布,觸感溫和,邊緣清晰。

  陸傾時把光腦轉過來。屏幕上是帝國邊境防線以外的星域圖,密密麻麻的坐標點和標註線交織在一起,大部分區域是淺灰色的,標註著「未勘測」或「無記錄」。

  而在這片灰色區域的邊緣,有一條極細的虛線,沿著星域圖的邊緣向深處延伸,沒有終點,沒有標註,沒有編號,像一道被鉛筆輕輕勾勒出來的線條,還沒有來得及被賦予意義。

  「我調了軍部檔案庫里能找到的所有星圖,包括退役艦長私藏的、黑市流通的、甚至軍情處未解密的老版本。」

  陸傾時的聲音不高,但他提到那些來源時的語氣讓白無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無聲的笑了一下,「只有這一份,有一些特殊的標註。」

  白無的目光落在那條虛線上。它從帝國邊境防線外緣開始,繞過了幾個被標註為「蟲族活動區」的紅色區域,穿過一片密集的未命名星團,然後消失在星域圖邊緣的灰色中,像是被誰畫到一半就停住了,又像是畫到了紙的邊界,還沒來得及翻開下一頁。「誰的檔案?」

  

  「一個退役的測繪艦長,二十年前在邊境防線外的無人星域執行過長期勘測任務。他的所有記錄都標註了『權限不足,無法訪問』。但這張星圖的副本,軍情處的檔案庫里也有一份。」陸傾時把光腦收回來,「路徑不完全一樣,但延伸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指向那片灰色區域。」他沒有說「巧合」。他認識白無之後,就不再對「巧合」這個詞抱有太多信任了。

  白無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

  那些漂浮的銀色光斑——窗外漏進來的月光被窗簾褶皺分解成的碎片——像是一群沉默的航標,標記著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辨認的路徑。

  他感覺到掌心裡那顆核心的溫度還在,微弱但穩定,像一顆被收進了體內的星,不會發熱,但也不會熄滅。


  「明天把那份圖紙帶上。我們沿著那條虛線走走看。」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陸傾時的肩窩裡。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了一寸,那些銀色光斑的排列也隨之改變,像是被人重新排列過。

  第二天清晨,白無站在書房裡。他面前攤著那張從測繪艦長檔案中調出的星圖。

  灰色底板,極細的虛線,邊緣沒有標註任何名稱或編號。

  他把暮星礦脈的地形圖、微粒擴散軌跡圖、以及星環核心的能量波動頻譜圖並排放在一起,用鉛筆畫了一條連接線——從星環殘骸的位置開始,穿過晨星和暮星所在的坐標,沿著那條虛線的方向,向星圖邊緣的灰色區域延伸。

  陸傾時走進來的時候,白無正低頭看著那條線。

  他的手指沿著它緩慢移動,像是在用觸覺代替視覺確認這條路徑的存在。

  「那條虛線,在星圖上的位置,和我信號傳來的方向一致。」

  白無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反覆推敲過、不會再更改的結論。

  陸傾時走到他身後,看著那張被鉛筆線連起來的星圖。「你打算直接從暮星礦脈的碎片切入?還是沿著虛線走?」

  「從暮星走。」白無的手指停在暮星的坐標上,「那些碎片是整條路徑上最接近的信號節點。從那裡開始,沿著虛線的方向走,也許能接收到更清晰的信號。」

  白無把星圖折好收進空間鈕里。「明天出發。沿虛線走,能走多遠走多遠。」

  陸傾時站在窗邊,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緣。

  「那我去準備補給。」

  他轉身往外走,經過白無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把手放在他的後頸上,拇指輕輕按了一下那片被晨光照得微微發亮的皮膚。

  「那片灰色區域,還沒有名字。」他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果你在那裡找到了什麼,按照帝國的法律,你有權給它起名字。」

  白無抬起頭,晨光落進他的瞳孔里,在那雙淺色的眼睛裡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

  「如果可以的話——」白無的聲音也很輕,「那就叫它『餘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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