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線索

  暮色籠罩了梧桐樹小路。那些光禿禿了整個冬天的枝丫,如今已經綠了大半,新生的葉片在晚風裡輕輕翻動,把最後一點天光切成細碎的、晃動的光斑,灑在兩人並肩走過的石板路上。

  白無和陸傾時回到家裡,推開門的瞬間,玄關的燈還亮著。

  暖黃色的光從天花板傾瀉下來,照在淺灰色的鞋柜上,照在鞋櫃旁邊那兩雙並排放置的拖鞋上——一雙深灰色的,一雙淺灰色的,鞋頭朝著同一個方向。

  

  那雙淺灰色拖鞋面上繡著的白色花朵已經在無數次穿脫中微微起了毛邊,花瓣的邊緣不再像剛買時那樣清晰銳利,但它依然安靜地等在那裡,等它的主人回來。

  白無換了鞋,沒有立刻上樓。他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里,後腦勺枕著沙發背上那道被無數個午後靠出來的弧度。

  客廳沒有開主燈,只有玄關的暖黃光越過走廊漫過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邊界模糊的光暈。

  小白從他懷裡跳下來,在沙發扶手上團成一團,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眯著眼睛,尾巴沿著扶手垂下來,尾尖輕輕晃動,是在丈量從窗台到門口的距離。

  陸傾時從廚房端了兩杯溫水出來。他的腳步聲踩在木地板上,沉穩而輕,是白無閉著眼睛也能辨認出來的節奏。

  他在白無旁邊坐下,沙發墊陷下去的幅度讓白無的身體微微偏向他那一側。

  他把其中一杯遞到白無手裡,杯壁是溫熱的,不是燙,是剛好能讓人覺得「有人在」的溫度。

  「白黎比上次精神多了。」陸傾時說。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低沉,像是大提琴的中音區,不擾人,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清楚楚。

  白無接過水杯,沒有喝。他的手指環著杯壁,感受著那股溫熱從掌心慢慢滲進去。

  「嗯。他穿白大褂的樣子,比在家裡穿那件深藍色外套的時候,更像他自己一些。」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蘭花上。

  紫色的花瓣在昏暗的光線里微微透明,邊緣鑲著一圈極淡的銀白色光暈,是從窗外漏進來的月光。

  「他在研究所挺好的。有窗戶朝東的工位,有不用自己澆水的花——那些花是自動噴灌系統管的,他只需要看著它們長。有食堂里好吃的紅燒排骨,有小月亮。」那隻叫小月亮的布偶貓,他記得它蹲在白黎腳邊的樣子,尾巴豎得筆直,像一截小小的旗杆。

  它還學小白用尾巴蹭白黎的小腿,它以為自己和小白一樣是只老虎。

  他說完,低頭喝了一口水。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擴散開來,沿著血管向四肢蔓延。

  那股暖意並不劇烈,不像信息素注入時那種鋪天蓋地的潮汐,也不像精神力透支後那種灼燒般的疼痛。

  它很溫和,很安靜,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個下午的石頭,在黃昏時分把積蓄的熱量一點一點地釋放出來。

  然後他感覺到了——在那股暖意抵達他精神海邊緣的時候,一層極淺的、幾乎不易察覺的漣漪,從他的精神海深處泛起。

  他沒有說出來。那層漣漪很淺,淺到如果不是他的精神海在經歷了星環核心的綁定、蟲族母巢的坍塌、以及暮星礦脈深處那些碎片的觸碰之後變得異常敏感,他甚至不會注意到。

  它像是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的——穿過暮星礦脈深處那些還在明滅的幽藍色碎片,穿過空間鈕的隔離層,穿過他指尖的皮膚和精神海的邊界。

  微弱的,穩定的,不急不緩的。它的頻率和暮星礦脈中的碎片完全一致,但強度更低,斷斷續續的,像一個信號源正在非常遙遠的距離上,以極低的功率向外界發送著某種信息。

  白無放下水杯,杯底碰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從空間鈕里把核心拿了出來,托在掌心。

  那塊深藍色的礦石在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極其微弱的藍光,比暮星礦脈中的那些碎片更暗、更穩定,像一顆被關在琥珀里的星塵。

  他能感覺到那股微弱的涼意,從他的掌心滲進去,沿著手臂的血管一路向上蔓延,穿過手腕、小臂、肘彎、上臂,最後在他的精神海入口處輕輕叩了一下。

  他的精神海邊界自動打開了一條縫隙,讓那縷信號以一種極緩的速度滲進來,然後在精神海的中央——那片被他和核心共同塑造過的區域——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又退出去。

  那個信號傳來的方向,他在星圖上找過。不是旭日星,不是晨星,不是暮星,也不是星環核心曾經停留過的地方。

  是這些點的延長線上。那串藍色碎片的分布不是隨機的,是一條線——從星環殘骸開始,穿過晨星和暮星,越過帝國邊境防線,延伸到一片沒有被標註過的星域。

  那片星域太遠了,遠到帝國的星圖上還沒有來得及給它命名。

  而那個信號,正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穿過礦脈深處的碎片,穿過空間鈕的隔離層,穿過白無的皮膚和精神海的邊界,落在他掌心的這顆核心上,也落在他的精神海里。

  白無站了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是那種心裡已經做好了決定、只需要身體跟上節奏的起身方式。

  陸傾時也站了起來,順著白無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我們要去那裡?」


  「嗯。」白無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我要去看看那邊到底是什麼。」

  夜深了。後花園裡,月光從樹梢間傾瀉下來,在草坪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光,像一層被風吹薄了的霜。

  那棵大樹的葉子已經綠了大半,新生的葉片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的聲響,像在低聲交談。

  月光穿過那些交錯的枝葉,投在草坪上的影子疏疏朗朗的,比冬天光禿禿的枝丫影子更柔和、更飽滿,像一幅用銀線繡出來的刺繡,每一片葉子的輪廓都繡得仔仔細細。

  白無和陸傾時並肩站在樹下。他把核心重新托在掌心,月光照在深藍色的礦石表面,和它內部滲出的幽藍色微光交織在一起。

  這一次,那信號比在客廳里時更清晰了一些——也許是周圍更安靜了,也許是他的精神海在夜的寂靜中更容易接收那些微弱的頻率。

  它從他掌心的核心深處緩緩升起來,順著他的手臂、肩膀、脖頸,一路抵達他的精神海。

  在他的掌心裡,那塊礦石短暫地亮了一下,像一顆遙遠的星星在無邊無際的宇宙中閃爍了一次,然後緩緩暗下去。

  陸傾時站在他身邊。月光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邊緣——他筆挺的鼻樑、微微收緊的下頜、眼角那顆淚痣在月光下顯得更深了一些。

  他也在看那片天空,看的方向和白無完全一致。「明天再查那片星域的坐標,」他說,聲音在安靜的夜晚裡顯得格外沉穩,「今晚先休息。」

  白無把核心收回空間鈕。金屬的微涼觸感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後消失。

  他轉過身,跟著陸傾時走回屋裡。月光從他們身後照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草坪上——很長的影子,從他們腳下一直延伸到草坪邊緣,越過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草葉,越過那些從樹上落下的零星葉片,越過後花園那架安靜的鞦韆。

  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根系在地下交錯纏繞,枝葉在風中朝著同一個方向傾斜。傾斜的方向,和星圖上那片未被標註的星域方向一致。

  小白從屋裡跑出來,蹲在鞦韆旁邊,仰頭看著他們。

  它的琥珀色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格外清澈,尾巴輕輕甩了一下,像在說:我知道了,我跟你們一起去。

  二樓走廊盡頭,蘇晚詞的房間沒有開燈。窗簾拉了一半,月光從另一半窗戶漏進去,照在她放在床頭柜上的那杯已經涼了的紅棗茶上。

  她側躺著,呼吸平穩,手指還保持著握著什麼的弧度。

  夢裡,她正站在邊境星乾燥的風裡,懷裡抱著一個還在襁褓中、什麼都不懂、還在笑的嬰兒。

  那個夢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過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又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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