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餐廳

  研究所的餐廳比白無想像中更安靜。午飯時間剛過,窗口前已經沒什麼人排隊了,只剩幾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坐在角落裡低聲交談,面前的餐盤裡飯菜已經涼了大半,但誰也沒有急著走。

  陽光從西側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鋪開一大片暖色的光。

  光里浮著細小的塵埃,像一群被陽光曬醒了正在緩慢起舞的微生物,一圈一圈地旋轉,然後緩緩落地。

  白黎端著餐盤走在前面,白無和陸傾時跟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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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白黎坐在白無對面,陸傾時坐在白無旁邊。

  小月亮從白黎肩上跳下來,蹲在桌角,歪著頭看白無面前那碟紅燒排骨,尾巴輕輕甩動,尾巴尖在桌面上畫著小小的弧形,像是在打拍子。

  「這裡的排骨確實不錯。」白無夾起一塊,咬了一口,醬汁很濃,甜鹹適中,肉質燉得酥爛,骨頭輕輕一抽就出來了,「比你上次在學校食堂吃的那家好。」

  白黎低頭扒了一口飯。「上次那家的排骨太甜了,像是把糖罐打翻在鍋里了。」他又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這裡的醬汁調得好。我昨天吃完之後,回去把剩下的醬汁拌了飯。」

  陸傾時正在喝湯,聞言放下勺子。「你昨天中午吃了幾碗飯?」

  「兩碗。」白黎放下筷子,認真地想了想,「加一份排骨,一碗湯,一份青菜,吃的可飽了,就是吃完之後去實驗室,有點犯困。」

  陸傾時嘴角微揚。「正常。吃太飽了會困,你的飯量比白無的大多了,他要是和你的飯量一樣,我平時就不用發愁了。」

  白無用手肘肘擊了一下陸傾時,得到了陸傾時的一聲痛呼才滿意收回手,把自己面前那碟排骨推到了白黎手邊。

  白黎看了一眼那碟排骨,又看了白無一眼,沒有推回來,夾了一塊,繼續吃。

  白無把最後一塊排骨吃完,放下筷子。

  白黎的目光在那碟排骨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抬起筷子,夾走了最上面那塊色澤最深的。

  他沒抵抗住排骨的誘惑,在把排骨放進嘴裡之前,才想起來要和白無說一聲,「那我吃了」。

  白無把最後一塊排骨夾起來。那塊排骨在碟子裡留了很久,邊緣的醬汁已經微微凝固,在瓷碟的白底上印出一圈淺淺的醬色痕跡。

  他放進嘴裡,慢慢嚼完,然後把筷子橫放在碗沿上。

  筷尖和碗沿碰撞,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聲響,像一個句號落在紙面上。

  他靠進椅背。餐廳的椅子是軍部統一配發的,椅背的弧度被無數人的脊背磨得光滑,靠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被時間打磨過的貼合。


  他把頭微微偏向右側,目光越過餐桌、越過隔壁那桌正在討論實驗數據的兩個研究員、越過那扇被擦得乾乾淨淨的落地玻璃窗,落在餐廳外面的中庭里。

  中庭不大。四四方方的,被灰白色的建築四面圍住,像一口安靜的井。

  井底不是水,是幾株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常青灌木,和一片被正午陽光曬得微微發燙的淺灰色地磚。

  陽光從頭頂直直地打下來,在地磚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金色,邊緣被建築的陰影切得筆直,像一張被精確摺疊過的金箔。

  那些常青灌木的葉片上還掛著清晨自動噴灌系統留下的水珠,在午後的光線里每一顆都變成了一枚極小的稜鏡,把白色的日光拆解成細細碎碎的七彩光斑,像被誰不小心灑落在綠葉上的、一小把一小把的碎鑽石。

  有風來了。不是從窗戶吹進來的——餐廳的窗戶是密封的,恆溫系統把室內的溫度維持在一個不冷不熱的恆定值。

  那陣風是從中庭的角落起來的,卷過灌木叢,穿過那些細密的葉片,把它們從沉睡中輕輕搖醒。

  葉片開始晃動,先是微微顫抖,然後是幅度更大的搖擺,像一群在交頭接耳的小動物。

  那些掛在葉尖上的水珠在晃動中失去了平衡,一顆接一顆地從葉尖滑落。

  它們落下去的過程很慢——至少在那一瞬間,白無覺得它們落得很慢。他能看到每一顆水珠離開葉尖時那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水線被拉長、拉細、最後斷裂;

  能看到水珠在半空中保持著完美的球形,表面倒映著中庭灰白色的牆壁和頭頂那片被窗框切割成長方形的天空;

  能看到它們無聲地砸進泥土裡,在鬆軟的深色表土上留下一個極小的、圓形的凹痕,然後迅速滲進去,只留下一道極短的深色痕跡。

  那道痕跡轉眼就會消失。等太陽再曬一會兒,等下一陣風再吹過來,等噴灌系統在傍晚時分再次啟動,那些水痕就會被抹平,被覆蓋,被徹底忘記。

  但此刻它們還在——那些濕潤的小點還在泥土表面停留著,像一行只有風和水才能讀懂的文字,寫在中庭的泥土上,寫在這個安靜的午後,寫在白無靠在椅背上的這一分鐘裡。

  沒有人會注意到它們。隔壁桌的研究員正在爭論某個數據的小數點後三位;餐廳的服務機器人正無聲地滑過過道,把空碗收進不鏽鋼托盤;

  陸傾時坐在白無旁邊,用筷子把剩下的小半碟青菜整齊地碼在白無碗邊。沒有人會去看中庭地上那些即將消失的水痕。但白無在看著。

  他的眼睛倒映著窗外那片陽光。那雙淺色的瞳孔在光線下變得近乎透明,能看到虹膜邊緣那些極細的、放射狀的紋理。


  他看著那些水珠一顆接一顆地消失,什麼也沒說,臉上也沒有特別的表情。但他的精神海很安靜——不是那種戰後的、疲憊的安靜,是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安靜,像退潮後裸露出來的沙灘,所有的溝壑和凹陷都袒露在陽光下,被曬得溫暖而乾燥。

  白黎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早上噴灌系統會自動啟動一次。中庭的植物不需要人澆水,系統會監測土壤濕度。如果有研究員在植物旁邊停留超過三十秒,系統會延遲噴灌,防止噴到人身上。」

  他的語氣像在念說明書,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耳朵尖又紅了一點,「昨天小月亮蹲在一叢灌木下面看了很久。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研究員路過,跟它打了個招呼。系統沒有啟動噴灌。」

  白無轉頭看著他。「你昨天在小月亮旁邊蹲了多久?」

  白黎想了想。「大概十分鐘。它沒看完。後來那叢灌木後面又出來一隻蜥蜴。」

  白無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杯壁上還殘留著一點溫熱,是午後的陽光曬出來的溫度。

  吃完飯,白黎帶白無和陸傾時參觀了研究所的公共區域——走廊兩側的公示欄里貼著近期發表的研究論文,標題用整齊的字體排列,下面標註著作者和單位縮寫;

  一樓的透明玻璃窗後面是一間正在運行的實驗室,兩台分析儀同時工作,側面的光腦屏幕實時滾動著數據曲線;

  還有一張掛在牆上的研究所結構圖,灰色底板上用極細的線條畫出每一個房間和走廊的走向。

  白黎站在那張結構圖前,指著圖上一個小小的藍色方塊。「這裡是我的工位。」

  白無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個藍色方塊很小,在整張結構圖上只占了不到指甲蓋的面積,被灰色和白色的方塊包圍著,像一顆被嵌在石頭裡的、正在發光的礦物碎片。

  「工位上有窗戶嗎?」白無問。

  「有。」白黎的手指從藍色方塊移到旁邊一條細細的白色線條上,「窗戶朝東。早上能看到太陽從宿舍樓後面升起來。」

  白無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個藍色方塊和旁邊的白色線條。

  小月亮從白黎肩上跳下來,蹲在那張結構圖下方,仰頭看著牆上那張灰色底板上的線條和方塊。

  它的尾巴輕輕掃過地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記錄每一個細節。

  傍晚,白無和陸傾時走出研究所大門的時候,陽光已經偏西了。

  那些灰白色的建築在斜陽中被拉出長長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道道被延長了的刻度線。

  白黎站在門內,沒有出來送。他穿著那件白大褂,袖口還是卷了好幾道,堆在手腕上。

  小月亮蹲在他腳邊,尾巴纏著他的腳踝,一圈一圈,很鬆,像一隻剛學會繫鞋帶的孩子系出的第一個結,不太熟練,但已經很認真了。

  白無沒有回頭,但他知道白黎在看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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