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晨光熹微

  白無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已經不是月光,是晨光——淡金色的,帶著中央星清晨特有的那種清透的亮度,落在深灰色的床單上,像一條被拉長的金色河流。身邊的位置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放著一張紙條:記得吃早飯。

  白黎八點出發,我去送他。白無把紙條折好,放進床頭柜上的小盒子裡。盒子又滿了,他蓋上蓋子,把盒子鎖好,放回抽屜最深處。

  他下樓的時候,白安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今天的白安格外安靜,沒有往嘴裡塞蛋撻,也沒有含糊不清地喊「哥早」,只是低頭喝粥,碗裡的粥已經見了底,勺子還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刮著,發出一聲聲細小的刮擦聲,像是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白黎走了?」白無在他對面坐下。

  白安沒有抬頭。「走了。哥夫送他去的。小月亮一路都在他肩上蹲著,尾巴纏著他的脖子,纏了一路。」

  白無從鍋里盛了一碗粥,放在自己面前。「感覺他有些緊張。」

  白安終於放下勺子。「我也覺得他很緊張。但他沒說不去。」他抬起頭,看著白無,「他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門口。他說他在找你,想跟你說一聲再見來著,但你沒醒,他就直接走了。」

  白無舀粥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舀。

  白安站起來。「我吃飽了。我去學校了。」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哥。」

  「嗯。」

  「白黎他會適應的嗎?」

  白無也站了起來,走到白安面前,伸手把白安額前那幾根翹起來的灰毛壓下去。「會。他比你堅強。」

  白安愣了一拍,然後笑了,笑的時候眼角有一點紅。「他當然比我堅強。他是我哥的複製體誒。」

  「他不是複製體。他是白黎。」

  白安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

  玄關的門開了又合上,腳步聲在門外漸漸遠去。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廚房裡蘇晚詞切菜的篤篤聲和窗台上蘭花葉片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那盆蘭花已經開了七朵,紫色的花瓣擠在一起,在晨光中微微透明,像一群擠在窗台上曬太陽的小蝴蝶。

  第七朵是昨天傍晚開的,花瓣的邊緣還帶著一點捲曲的弧度,像是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被清晨的陽光按住了,定格在半開的姿態里。

  傍晚,白無從研究室出來,上樓走進書房。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那顆核心還安靜地躺在那裡,在暮色中泛著極淡的藍光,和窗外的暮色融為一體。


  他把它拿出來,托在掌心,能感覺到那股微弱的溫熱,像一顆正在緩慢呼吸的心臟,在他的掌心裡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他把核心放在桌上,又從空間鈕里拿出暮星礦脈的地形圖,攤開,在圖紙上用鉛筆畫了幾條新的標註線。

  陸傾時推門進來,在他對面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白無在圖紙上畫線。白無畫完最後一條線,放下筆,抬起頭。

  「明天我想去一趟研究所。」

  陸傾時看著他。「去看看白黎嗎?」

  「嗯。感覺他有點緊張,我想去看看他。」

  陸傾時只是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白無把圖紙折好,收進空間鈕。「好。」

  白無站在軍部研究所門口,仰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行刻得一絲不苟的編號。

  灰白色的建築在晨光中安靜地矗立著,每一扇窗戶都嵌在同樣尺寸的窗框裡,連窗簾拉開的幅度都出奇地一致。

  這棟樓不需要掛牌,它的氣質本身就是一塊牌子——嚴謹、高效、不留任何多餘的痕跡,和這座城市的秉性一脈相承。

  白黎就站在門內。他穿著研究所配發的白大褂,衣襟敞著,露出裡面淺灰色的襯衫。

  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晨星陽光曬得微微發亮的手腕。

  小月亮蹲在他腳邊,兩隻淺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看到白無走進大門,尾巴立刻豎了起來,在空氣中輕輕抖了抖。

  白黎沒有衝過來,沒有撲上來,沒有喊「哥哥」。他只是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插在口袋裡,悄悄扣著衣服,看著白無從大門外一步一步走近。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白無一直在看他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是一個努力維持沉穩、但終究沒忍住的表情。

  也不是他不想跑去迎接白無,只是現在穿著這身軍部研究所的白大褂,在這棟連窗簾都拉得整整齊齊的樓里,他覺得自己應該像一個正式的科研人員那樣站在原地等待。

  說白了還是有些害羞。

  他怕自己一跑起來,袖口那捲了好幾道還嫌長的袖子會滑下來,怕小月亮會跟著他跑出一條歪歪扭扭的路線,怕門口站崗的那兩個哨兵會在頭盔後面偷笑。

  白無走到他面前,隔著兩步的距離停下。他的目光從白大褂的領口掃到袖口,從袖口掃到腳上那雙黑色實驗室用鞋,然後停在那截卷了好幾道還堆在手腕上的袖口上。「袖子有點長啊。」

  白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伸手扯了扯。那隻手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白無的手幾乎一模一樣。


  他扯袖口的動作有些不自在,像是在做一件還不習慣的事。

  「是有點長。後勤部說最小號的實驗服就是這一批了,再小得去軍需倉庫調。但過兩天就習慣了,已經比昨天好多了。」昨天他的袖口一直卷到手肘,吃飯的時候差點把袖子浸在湯碗裡,被對面坐著的那個銀髮研究員善意地笑了一聲。

  他沒跟白無說這個細節,只是又扯了扯袖口。

  「食堂在哪裡?差不多到飯點了,我們邊吃邊聊吧。」白無問。

  「餐廳往前走,過了中庭右拐就到了。我帶你去。」白黎轉身,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比昨天快了一些,白大褂的下擺隨著步子輕輕擺動,黑色實驗室用鞋踩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穩而均勻的腳步聲。

  他的肩膀比昨天更平——不是刻意挺直的,是自然而然放鬆下來之後的那種平。小月亮跟在他腳邊,四隻爪子交替得飛快,尾巴豎得筆直,像一截小小的旗杆,尾尖在空中畫著看不見的圈。

  白無和陸傾時並排跟在後面。三個人穿過中庭,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們三個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三個影子,長短不一,方向一致。

  白黎的影子在最前面,白無的在中間,陸傾時的稍稍落在後面,像一道沉默的、堅實的底襯。

  中庭兩側種著幾株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常青灌木,葉片上還掛著清晨自動噴灌系統留下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小月亮在經過一叢灌木時偏頭嗅了一下,然後打了個噴嚏,加快腳步追上了白黎的腳後跟。

  白黎在餐廳門口停了一下,等白無和陸傾時走到他身邊。

  他側過頭,看了白無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伸手推開了餐廳的玻璃門。

  「這裡的紅燒排骨不錯,」他說,「昨天中午我吃了兩大碗飯。」

  白無從他推開的門裡走進去。「那就點紅燒排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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