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燈火
登陸艇穿過中央星最後一層雲翳的時候,舷窗外不再是暗紅色或者灰黃色的荒蕪地表,而是大片大片暖黃色的燈光——城市的脈絡在夜幕中鋪展開來,像一張被點亮的星圖,每一條街道都是一條發光的河流,每一扇窗戶都是一顆靜止的星星。它們安靜地亮著,彼此呼應,和天幕上那些真正的星星遙遙相對,分不清哪一邊更亮、哪一邊更遠。
白無靠著舷窗,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那些燈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溫暖而密集,像一把被撒開的金幣,每一枚都落在它們該落的地方。
小白從他腿上站起來,前爪搭在舷窗邊緣,看著外面那片正在接近的燈火,尾巴輕輕甩動,尾尖掃過白無的手腕,留下一道癢意。
陸傾時坐在駕駛座上,正在關閉自動巡航,手動接管操縱杆。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動,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熟練,沒有多餘的操作,沒有猶豫的停頓。
登陸艇的姿態從水平調整為傾斜,引擎從巡航模式切換到著陸模式,窗外的燈光從模糊變得清晰,從稀疏變得密集,像一場正在倒放的雨,從地面升起,而不是從天空落下。
「快到家了。」陸傾時沒有回頭,但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白無很少在駕駛艙里聽到的東西,帶著一種更深處的、從疲憊中滲出來的柔軟,「家裡的燈應該還亮著。」
白無從舷窗邊收回目光,把小白從窗台上抱下來,放在膝蓋上。「這個點,白安可能還沒睡。他總是想等我們回來。」
登陸艇降落後院停機坪的時候,白無透過舷窗看到了那棟米白色的別墅。窗子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不是一盞,是好幾個房間的燈都亮著——客廳、二樓走廊、白安房間的窗戶。
那些光從不同的窗口漏出來,在草坪上投下幾塊錯落的暖色光斑,像一幅被分割成幾塊的畫,每一塊都有自己的溫度和亮度。
白無跳下登陸艇,靴子踩在後院柔軟的草坪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空氣是涼的,帶著中央星特有的、濕潤的草木氣息,和晨星那種乾燥的礦物味截然不同。
他站在草坪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那些熟悉的、屬於家的氣味順著鼻腔一路滲進肺里,像一個很久未見的老朋友,不需要說話,只要出現在那裡就夠了。
陸傾時跟在他身後,關好艙門,鎖好。他把手搭在白無肩上,「進去吧,他們肯定等急了。」
兩人並肩穿過花園,推開屋門。玄關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天花板上傾瀉下來,照在淺灰色的鞋柜上,照在鞋櫃旁邊那雙深藍色的拖鞋上。
拖鞋的鞋頭朝著門口,像是有人剛剛換下來,隨手擺在這裡,等著主人回來重新穿上。
白黎站在玄關盡頭,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拉鏈拉到最頂端,領口豎起來。小月亮蹲在他肩上,兩隻淺灰色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亮晶晶的。
他的手裡攥著一張紙,紙頁的邊緣已經被他攥得起了毛邊,但他沒有鬆開。
「哥哥。」白黎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我過了。」
白無換了鞋,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他看著白黎手裡那張被攥得皺巴巴的紙——上面印著軍部研究所的徽章,標題是一行黑體字:實習錄取通知。白無的目光在那行標題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回白黎臉上。
「我知道。」白無伸手,把他額前垂下來的碎發撥到一邊,「白安發消息告訴我了。」
白黎的手指攥得更緊了。「那你高興嗎?」
白無看著他,看著那雙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淺色瞳孔,看著瞳孔里倒映的暖黃色燈光和燈光下自己的影子。「高興。」他說,「你是我弟弟,你過了選拔,我當然高興。」
白黎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小月亮的毛里。
小月亮的尾巴纏上他的手腕,一圈一圈,很緊,像是在替他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白無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動作輕柔。
白安從客廳里衝出來,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他手裡拿著光腦,屏幕上還開著和白無的聊天記錄。「哥!你看到了嗎!白黎過了!他要去軍部研究所實習了!他才大一!蕭教授說他破了學校的記錄!」
白無從白黎肩上收回手,看向白安。「看到了。」
白安嘿嘿笑,轉頭看到陸傾時正在門口換鞋。「哥夫!你們這次出去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陸傾時把鞋放好,走進客廳。「有。但先吃飯。」
白安愣了一拍,然後笑了,「好嘞,我去喊媽!」
蘇晚詞從廚房探出頭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白無一眼,然後轉身回廚房端菜。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排骨湯、清蒸魚、蒜蓉青菜、番茄炒蛋,還有一碟白安點名要的紅燒排骨。
湯還是熱的,冒著細小的白氣,像一盞盞正在被點燃的小燈。
白無在餐桌前坐下。陸傾時坐在他旁邊,白黎坐在對面,白安坐在白黎旁邊。蘇晚詞最後落座,端起粥碗。
「吃飯吧。」
白無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溫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百骸。
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好喝的湯——不是因為味道,是因為這碗湯是在他自己家裡喝的,對面坐著他弟弟,旁邊坐著他丈夫,廚房裡還有一個正在擦手的母親。
夜深了。白無從浴室出來,擦著半乾的頭髮,走進臥室。陸傾時已經靠在床頭了,手裡拿著光腦,但屏幕是暗的。他在等白無,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白無走過去,在他旁邊躺下。枕頭陷下去一點,他感覺到陸傾時的溫度透過床單傳過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溫度。
「白黎明天就要去研究所報到了。」白無的聲音帶著困意,「他說他有點緊張。」
陸傾時側過身,把手臂搭在他腰上。「第一次去都會緊張。」
白無沒有說話,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色光斑。那顆星環核心還鎖在抽屜里,安靜地亮著。
那些藍色碎片還在暮星的礦脈深處一明一暗地跳動,像一顆正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的心跳。
「陸傾時。」
「嗯?怎麼不叫哥哥了?」
「別鬧,我說正經事呢,等我處理完那些碎片,我會回來的。」
陸傾時的手指在他腰側輕輕拍著。「我知道。」
白無翻了個身,把臉埋在他胸口。「你每次都說『我知道』。」
「因為我知道。」陸傾時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口深處傳上來的,「你每次都會回來,但是以後記得要叫哥哥哦,當然你要是想叫別的稱呼,比如老公一類的,我也是不反對的。」
白無沒有說話,閉上眼睛裝睡。
月光還在天花板上亮著,那些藍色碎片還在礦脈深處跳動著,但他的精神海已經不再有那些漣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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