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歸航
女孩在登陸艇艙門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她攥著檢測儀的手指鬆了松，又攥緊，像是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跨過那道門檻——那道門檻很窄，只容一人通過，但對她來說，它像一道看不見的邊界，一邊是她每天赤腳踩過的赭紅色岩屑，另一邊是陌生人的飛船，金屬外殼上還殘留著晨星晨光的餘溫。
缺門牙的男孩跟在她身後，跑得氣喘吁吁，在她停下來的瞬間差點撞上她的後背。他剎住腳步，從她背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艙門裡那兩個大人。
白無從陸傾時肩上抬起頭。他的額頭上還留著工作服布料壓出的淺淺印痕，在晨光中像一道淡紅色的月牙。
他轉過身，看到女孩手裡的檢測儀，目光在那台儀器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回女孩臉上。
「你學會用了嗎？」白無的聲音還帶著一點剛才悶在衣料里留下的沙啞。
女孩點頭。她把檢測儀舉起來，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鈕，屏幕亮起，顯示出一組數據。
「我今天早上測過了。」她把屏幕朝向白無，「我的精神體……正常嗎？」
白無走過去，蹲下來，和她平視。
他看到屏幕上的波形圖——平穩的、略帶起伏的曲線，沒有異常波動，基準線落在正常區間內。
他抬起頭，看著女孩的眼睛。「正常，你很健康呢。」
女孩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有完全笑出來，弧度很淺，完全一個還沒學會怎麼表達的高興的孩子，畢竟在邊境星這種地方，孩子們根本沒有快樂的童年可言。
她把檢測儀收回來，攥在手裡。「我媽媽說，你給的那個針劑，村裡有人打了。說晚上不做噩夢了。」
白無點頭。「那是中和劑，對精神體污染有效。」
「那你還會回來嗎？」女孩問。
白無沒有立刻回答。他聽到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陸傾時從艙門口走下來，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沒有出聲。
暗紅色的晨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赭紅色的岩屑上，一長一短，像一幅正在被緩慢描繪的畫。
「會。」白無說，「等我把配方調得更穩定一些，我還會回來，來看看你們的。」
女孩攥著檢測儀的手指鬆開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儀器，又抬起頭，看了白無一眼。「那我會等著你的，哥哥。」
她轉身走了，沒走幾步，又轉過頭來衝著白無喊，「你一定要回來啊，哥哥！」
缺門牙的男孩跟在她後面，跑了幾步，又回頭朝白無的方向揮了揮手。
他的缺牙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像一個被風吹掉了一瓣的花萼，等他跑遠了，白無才收回目光，轉回身。
陸傾時站在艙門口，靠著門框，看著他。「她說等你。」
白無從他身邊走過去。「嗯。」
陸傾時沒有追問，側身讓開入口，待在白無走進艙內，他上前抱著白無，開口，「我也會等著你的，哥哥。」
突然聽見陸傾時喊自己「哥哥」，白無耳尖爆紅，「你幹什麼！！！」
說話的同時，還扭頭看看艙外是不是有人。
「怎麼突然這麼叫我啊。」白無雙手捂著自己通紅的耳朵，抬頭看著陸傾時。
「怎麼了，哥哥，不喜歡這個稱呼嗎？嗯？」陸傾時持續使壞中，低下頭在白無臉邊蹭蹭，聲音低沉。
「喜歡……」白無把頭埋在陸傾時胸前。
「喜歡怎麼捂著耳朵呀，哥哥。」
「你……你正常點，別這樣說了。」
陸傾時故作傷心，「那好吧，哥哥不喜歡，我就不叫了。」
「你別不開心啊，你明明比我大，怎麼還叫我哥哥啊……」
「那……寶寶叫我哥哥好不好？小時候還一口一個哥哥叫我呢，現在根本就不叫了。」陸傾時嘆了一口氣，「現在都是左一個陸傾時，右一個陸傾時，唉。」
「哥哥。」白無小聲的叫了一聲，因為臉埋在陸傾時胸前的緣故，聲音悶悶的，本來就小的聲音，更小了。
「什麼？寶寶你再說一遍好不好？」陸傾時下巴放在白無的頭上，隱隱約約聽見白無的聲音，但不真切，連忙追問。
「沒聽見就算了。」白無拒絕再喊，誰讓陸傾時剛剛逗自己的。
「別啊，寶寶，再叫一聲好不好，再叫一聲嘛。」
陸傾時抱著白無一頓誘哄，好久才如願以償的聽到了自己想聽到的稱呼。
「寶寶，好乖。」陸傾時發出了舒服的喟嘆聲。
插曲過去，兩人開始著手返航事宜。
登陸艇升空的時候，白無靠著舷窗，看著晨星暗紅色的地表越來越小。
那些居民點像一串散落的珠子，在視野中縮成一條淡灰色的細線，然後消失在一層薄薄的雲層下面。他靠著座椅，閉上眼睛。
「那些碎片，你說它們是活的。」陸傾時坐在駕駛座上，設好自動巡航，轉過身看著他，「那你覺得，它們會感知到你的離開嗎？」
白無睜開眼睛，看著舷窗外那些正在變得稀疏的星光。
晨星的恆星已經從視野中退遠了，只剩下一顆比別的星更亮的光點，像一枚被釘在天幕上的釘子。
「會的吧。它們在礦脈里生長，像植物的根一樣。核心被抽走之後，它們沒死，只是休眠。我觸碰它們的時候，它們認出了我的精神力。不是因為我的精神力有多特別，是因為核心是基於我的精神力創造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一些。「它們或許以為我是核心。」
陸傾時沉默了片刻。「那你走了，它們會繼續休眠？」
「如果核心不在附近，它們會繼續休眠。但如果……」白無把目光從舷窗上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如果我在它們附近停留太久，它們可能會重新激活，我的精神力頻率和核心太相似了。」
陸傾時看著他的手指。「所以你不能在那裡待太久。」
「下次去，不能超過兩天，這次的停留已經導致部分有復甦的跡象了。」
陸傾時點了點頭，把座椅轉回去，看著前方的星空。
舷窗外的星光越來越密，越來越暖，中央星的方向在星圖中被標成一枚淡藍色的光點，像一顆被收藏在抽屜深處的寶石。
登陸艇穿過第一次蟲洞躍遷的時候，白無的光腦震了一下。他拿起來，是白安的消息。
白安：哥！！！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白黎的選拔結果出來了！！！他過了！！！軍部研究所給他發了實習通知！！！
白無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微微上揚。他回了一個字：好。
白安秒回：就一個字？？？你不多說幾句？？？這個信息難道不令人震驚嗎？？？他才大一誒！！！
白無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好震驚，啊，啊，啊，啊，告訴他，我回去之後請他吃飯。
白無象徵性的發了一長串感嘆號，然後說：白黎在你旁邊嗎？讓他看光腦！
白安把光腦轉向白黎——不對，白黎不在。
白黎在中央星，在軍部研究所，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拉鏈拉到最頂端，小月亮蹲在他肩上，尾巴輕輕甩動。
他可能正在看那份實習通知，手指攥著紙頁的邊緣，指節泛白，耳朵尖泛紅。
白無把光腦收起來，重新靠進椅背。窗外的星光正在變得密集，中央星越來越近了。
「白黎過了。」他說。
陸傾時微微側過頭。「什麼過了？」
「軍部研究所的選拔。」白無的聲音很輕，「他可以去實習了，沒準以後還能直接留下呢。」
陸傾時沒有回頭，但白無看到他的肩膀放鬆了一些，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動巡航的速度調快了一檔。
登陸艇穿過最後一次躍遷。中央星的星光從舷窗外湧進來，溫暖而密集。
白無閉上眼睛，把精神力從正在靠近的故鄉方向收回來，重新沉入那片已經被那些藍色碎片觸碰過的深處——那裡還有一圈尚未完全消散的漣漪，正在緩慢地擴散，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水面還沒有完全平靜。
他已經承諾過，等配方穩定下來，他會回去。到時候再走一次那條礦道，再穿一遍那扇碎石封住的縫隙，再站在那片藍光面前，確認它們還在等他。
然後他會帶它們一起走，連根拔起也好，逐塊剝離也好，讓它們不再在黑暗中獨自呼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