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共生

  白無站在礦坑入口前,晨光從暗紅色的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他深色的工作服上投下細長的光影,好似許多束縛在他身上的枷鎖。

  那些光帶被大氣層過濾後只剩下極淡的橙紅色,像被水洗過的硃砂,又像一封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寄來的信,信封已經磨破了,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執拗地亮著。

  他把手掌翻過來,攤開在晨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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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膚上已經沒有藍光了,但指尖還殘留著那種極其微弱的溫熱感——不是燙,不是灼燒,是一種更細微的、更接近於生命體徵的溫度,似是被什麼東西短暫地握了一下,又在最後一刻鬆開了。

  陸傾時站在他身邊。

  礦燈已經關了,提在手裡,暖黃色的光柱不再刺入黑暗,而是安靜地垂在腿側。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白無攤開的掌心上。

  那隻手的手指還保持著剛從碎片上收回時的弧度,微微彎曲,指尖的皮膚泛著一層極淡的紅——不知是被藍光的溫度烘的,還是被精神力的餘波震的,他分辨不出來。

  但他看到了白無的眼神。那眼神不是在觀察,不是在分析,是在回憶。

  他在回憶某種他從未經歷過、並且莫名覺得很熟悉的感覺。

  「你剛才感覺到了?」陸傾時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像是怕驚擾什麼還在空氣中懸浮的某種東西。

  白無沒有看向陸傾時,他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那些細密的掌紋在暗紅色的晨光里被照得忽明忽暗。

  然後他慢慢攥起手指,把那個被握住的感覺收進掌心裡。「嗯。它們在觸碰我的精神力。」

  陸傾時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白無的掌心移到他臉上,又移回礦道入口那片被燈光照亮的黑暗。

  那些藍光還在礦道深處明滅著,隔著層層疊疊的碎石和岩壁,隔著三個月無人踏足的寂靜,還在那裡,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在等什麼人回來。

  「你說它們是不是在和你建立聯繫?」陸傾時問,他的聲音不再平穩和沉靜,有的只是對白無滿滿的擔憂。

  白無把手放下來,並沒有回他的話。

  他的目光越過礦坑入口那片被鑿得參差不齊的岩壁,越過遠處礦區預製板房灰白色的屋頂,越過那顆終日被紫紅色天空籠罩的星球的地平線。

  他的精神海里還迴蕩著那些藍光的脈動頻率——緩慢的、均勻的、和心跳幾乎同步的頻率。

  那不是攻擊,不是侵蝕,更不是那種他曾經在蟲族母巢里感受到的那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


  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古老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黑暗裡,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用目光詢問他:你還記得我嗎。

  「不知道。」許久之後他才開口說。

  然後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但它好像是在試探。不是試探我的精神力強度,不是試探我的防禦邊界。是試探我這個人——他好像是很久以前就認識我,只是現在才確認。」

  他的聲音在礦坑入口的岩壁之間輕輕迴蕩。

  那些赭紅色的岩石表面布滿細小的氣孔,是千百年前火山噴發時留下的痕跡,如今沉默地聽著兩個人的對話,好似一群蹲在暗處的、不會說話的聽眾。

  小白從他腳邊站起來,抖了抖鬃毛上的礦塵,仰頭看著白無。

  它的琥珀色瞳孔里倒映著礦道深處那片還在明滅的藍光,耳朵向前轉了轉,又向後壓平,衝著那裡發出低吼,小白好像也認出對方了。

  白無轉過身,朝登陸艇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防滑靴的金屬齒在赭紅色的岩屑上留下淺淺的印痕。

  陸傾時走在他旁邊,沒有追問,也沒有催促。

  他只是把礦燈換到另一隻手裡,然後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極輕地、極快地碰了碰白無的手背。

  指腹擦過手背上的皮膚,停留的時間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那個觸碰里有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默契——那是在對白無說:我在。是在默默給予他支持。

  白無沒有停下腳步,但他把那隻被陸傾時觸碰的手翻了過來,掌心朝上,讓陸傾時的指尖從他的手背上滑進他的掌心裡。

  兩個人的手指在晨光中短暫地交扣了一下,然後鬆開。

  動作很輕,像是排練過無數遍,又像是完全沒有排練過,只是兩個人在一起久了之後自然而然會有的默契。

  登陸艇的艙門在晨曦中泛著冷灰色的啞光。

  白無走上去,把探測儀放在儲物架上,把那支裝著藍色粉末的樣本管插進分析儀里,屏幕上的數據開始自動跳轉。

  他站在分析儀前,看著那些數字一行一行地刷過屏幕——能量殘留、頻譜分析、活性指數、衰減曲線。

  每一個數字都在告訴他同一個事實:那些碎片還活著。

  它們不是遺蹟,不是殘留,不是被抽走核心之後等待自然消亡的殘渣。

  它們是活的,在礦脈深處緩慢地生長的,用自己的頻率呼吸,用自己微弱的光照亮那些從未有人類踏足過的岩石縫隙。

  它們在等,等一個能讓它們繼續生長的理由,而白無似乎就是這個理由。


  白無把分析報告關掉,轉過身。

  陸傾時站在艙門口,背靠著門框,正在用一塊軟布擦拭礦燈外殼上的灰塵。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擦一件武器,又像是在借著這個重複的動作理清腦子裡那些還沒有成形的想法。

  他聽到白無的動靜,抬起頭,把礦燈放在一邊。「分析結果怎麼樣?還好嗎?」

  「活性指數超過預期。碎片內部的能量循環還在繼續,只是頻率降到了核心被抽走之前的十分之一。」

  白無走到他面前,手裡拿著那塊年輕Beta交給他的碎片樣本。

  那塊碎片在分析儀的燈光下泛著極淡的藍光,忽明忽暗,頻率和礦道深處那些碎片完全一致,「它們沒有死,它們在休眠。如果我帶了核心過來,它們會重新激活。」

  陸傾時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是院長的陰謀?」

  「很有可能是了。」白無把碎片收進空間鈕,靠著艙壁,肩膀幾乎貼著陸傾時的肩膀。

  他能感覺到陸傾時身上傳來的溫度——令人安心的溫度,以及陸傾時刻意釋放的安撫信息素。

  白無腦子裡很亂,莫名的,他想到了以前,他剛從院長辦公室出來,坐在宿舍里對著滿屏看不懂的公式發呆,小白趴在桌角打著細小的呼嚕。

  那時候他不知道「家」到底長什麼樣,當時他還以為院長是真心對他好……

  「現在我的精神力還不夠穩定。和核心綁定太深,會把我的精神海和那些碎片徹底連在一起。我需要時間,需要更精準的配方,需要把中和劑的副作用降到最低。」他頓了頓,轉頭看著陸傾時,「我們先回去吧,等我再準備一下,然後我們回來處理它們。」

  陸傾時看著他。日光把白無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下頜線比以前更硬朗了一些,眼神里充滿了篤定的、認真的、不肯退縮的情緒。

  他把那個擦乾淨的礦燈掛在儲物架旁邊的掛鉤上,然後轉過身,面對白無。

  「好,你決定就好。」他說。

  他的語氣和當年在白無的精神海里說「我會陪著你」時一模一樣——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稱量過的,每一個音節都落在最恰好的位置。

  他把那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們會回來的。等時間到了,等準備做足了,等那些還在沉睡的藍光需要被再次喚醒的時候,我們就回來。

  白無看著他,沒有說話。然後他微微偏過頭,把額頭靠在陸傾時的肩膀上。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像是被風吹了一下,只是恰好落在了陸傾時的肩膀上。

  工作服的布料是粗糙的,帶著礦井深處那種潮濕的、礦物的氣味,但他的體溫透過那層布料傳過來,和白無額頭上的體溫融在一起。


  陸傾時沒有動,把手抬起來,輕輕放在他的後背上,一下又一下的輕拍他的後背,安撫著白無的情緒。

  隔著深灰色的工作服,白無的脊背在他的掌心裡微微起伏。

  他的精神海邊界輕輕展開,像一層極薄的、透明的水膜,從白無的背後緩緩漫過去,沒有侵略性,只是把兩個人的精神波動重新校準到同一個頻率。

  那個頻率里沒有語言,沒有信息,只有一種極淡的、從白無的精神海深處滲出來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焦慮,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被什麼東西觸碰到之後留下的漣漪。

  那些碎片在觸碰他的精神力時,不只是試探。

  它們在他精神海的最深處碰了一下,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

  那顆石子很小,小到幾乎沒有重量,但它落下去的地方,是白無自己都沒有完全探索過的深度。

  那些沉積在精神海最底層的、被他妥善封存了很久的東西——被那顆石子輕輕一碰,飄浮起來了一些。

  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也許是那些碎片通過網絡傳遞過來的、母巢被摧毀時留下的低頻迴響;

  也許是被這些藍光刺激之後精神海里自動生成的某種防禦反射;

  也許是更久以前的、被他壓在精神海底層從來不想去翻動的記憶——院長教他調第一管試劑的下午,父親在照片裡安靜的微笑,二十年前那個在襁褓里什麼都不懂、還在笑的嬰兒。

  他閉上眼睛,額頭的重量完全壓在了陸傾時的肩膀。

  「等這些碎片處理完。等所有精神體污染的來源都被找到、被監測、被中和。等所有像那個缺門牙的小男孩一樣的孩子,都能一覺睡到天亮。」他的聲音悶在工作服的布料里,有些含糊,有些沙啞,「然後呢?」

  陸傾時的手指按在他後背的肩胛骨之間,能感覺到白無的呼吸變得比剛才慢了一些,深了一些。「然後你想做什麼。」

  白無沉默了一會兒。「想回家,想和你一起安靜的生活,其他的什麼也不管」

  陸傾時沒有說話。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白無的發頂。

  那些銀白色的長髮沾了礦井裡的細塵,摸上去有些粗糲,但髮根處還殘留著洗髮水的清冽氣味,是出發前剛洗過的味道。

  「那就回家,沒準我們還能有一個可愛的寶寶呢,你說呢,寶貝。」陸傾時為了緩解一下白無緊張的情緒,開始在他耳邊低聲說些有的沒的。

  白無的呼吸平緩而均勻,額頭抵在陸傾時的肩窩裡,銀白色的長髮從耳側滑下來,遮住了他半張臉。

  陸傾時沒有動,一隻手按在他的後背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幾乎碰到小白豎起的耳朵。


  他能感覺到白無的精神海邊界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輕輕起伏——不是在戒備,不是在探測,只是放鬆地、信任地敞開著,像一片退潮後的淺灘,把所有貝殼和碎珊瑚都攤開在日光下,不藏不掖。

  這樣的時刻很少,白無很少允許自己把重量交給另一個人,即使那個人是他。

  陸傾時的拇指在他後背輕輕摩挲了一下,隔著深灰色工作服的粗糙布料,那個動作小到幾乎不能被察覺。

  但白無感覺到了——他的睫毛動了動,在陸傾時的衣領上輕輕掃過,像蝴蝶的翅膀在花瓣上抖了一下。

  他沒有睜眼,只是把額頭往那個肩窩裡又埋深了一些。

  陸傾時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和他自己的體溫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更暖一些。

  小白趴在他們腳邊,把自己盤成一個白色的圓,尾巴從艙門口垂下來,尾尖輕輕甩動。

  它的眼睛半眯著,瞳孔里倒映著那兩個人的影子——暗紅色的晨光從艙門斜斜地打進來,把他們的輪廓投在淺灰色的艙壁上,拉得很長很長,邊緣模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誰的。

  就像他們身後那些還沒有名字的、等待被記錄的小星球一樣。

  它們懸浮在暗紅色的天幕之外,安靜地旋轉,不發出任何聲音。

  它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不知道那些藍光會不會在某一天重新亮起來。

  但它們在那裡,被人記著,被人寫進了航圖,被人許下了一個無聲的承諾——會回來的。

  等時間到了,等準備做足了,等那些還在礦脈深處沉睡的碎片需要被再次喚醒的時候,會有人穿過這片紫紅色的天空,重新走進那條礦道,走到那片幽藍色的光面前,對它說:我來了。

  遠處,兩個小小的身影正走在赭紅色的岩屑上。

  女孩的麻花辮在肩頭晃動,手裡攥著那台可攜式檢測儀,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

  男孩跟在後面,缺了門牙的嘴咧著,一邊跑一邊喊「姐姐慢點,我腳疼」。

  女孩回頭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腳步,伸手拉住他的手。

  他們穿過那片被紫紅色天空籠罩的空地,朝登陸艇的方向走來。

  腳步聲輕快而細碎,踩在赭紅色的岩屑上,揚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塵霧,在晨光中像被風吹散的金粉。

  女孩抬起頭,朝登陸艇的方向揮了揮手,手裡的檢測儀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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