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暮星
暮星沒有晨星那種灰黃色的荒漠，也沒有旭日星那種被永恆日光烤得發燙的地表。
它是一顆被暗紅色雲層包裹著的星球，表面覆蓋著大片大片黑褐色的岩層，偶爾有一道裂縫，裂縫深處滲出橙紅色的光——那是尚未冷卻的岩漿在地殼深處緩慢流動，像這顆星球正在沉睡中翻了一個身，露出被窩裡的一角暖意。
白無從舷窗外看著那顆星球逐漸變大，暗紅色的雲層像一層層被揉皺的絲綢，在視野中鋪展開來。
小白從他腿上站起來，前爪搭在舷窗邊緣，歪著頭看那顆陌生的星球，尾巴輕輕甩動。
「暮星的礦坑主要在地下。」陸傾時站在駕駛座旁，手裡拿著光腦，屏幕上是暮星的資料，「居民點分布在礦坑入口周圍，人口密度比晨星大，但分布更分散。」
白無轉頭看著他。「精神體污染報告呢？」
「軍部的監測站還沒有在這裡建起來。只有一些零散的民間報告——有人失眠，有人做噩夢，有人看到幻覺。」陸傾時合上光腦，「但沒有官方數據。」
白無把小白從舷窗邊抱回來，放在腿上。「所以我們要自己去收集，任重而道遠啊。」
登陸艇穿過暗紅色的雲層時，機身被氣流顛簸得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樹葉。白無靠在座椅上，手指握著小白的毛，指尖微微收緊。
陸傾時穩著操縱杆，目光盯著儀錶盤上的數據，眉頭微蹙。
窗外的雲層從暗紅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一片混沌的暗色，然後猛地裂開——地面出現在視野中。
黑褐色的岩層延伸到天際，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一塊被太陽曬裂的陶器。礦坑入口像一隻只凹陷的眼睛，從岩層中陷下去，邊緣堆著灰白色的碎石。
有一道橙紅色的光從某條裂縫裡透上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暈，像一盞被遺忘的燈，在黑暗中獨自亮著。
著陸點選在礦坑入口附近的一片平地上。
白無跳下登陸艇，靴子踩在粗糙的岩面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空氣是涼的，帶著一種礦物燃燒後的氣味，像有人在遠處燒著硫磺和鐵，把煙塵散在風裡。
陸傾時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檢測儀和摺疊桌。「這裡比晨星安靜的多。」
白無抬頭看向四周。礦坑入口附近有一排低矮的金屬建築，灰白色的，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塵土。
沒有人走出來。沒有孩子蹲在矮牆上張望。
只有風，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從地底深處透上來的機械轟鳴聲，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巨大心臟，在岩層下面緩慢地搏動著。
白無從空間鈕里把摺疊桌支開，鋪上白布，碼好針劑，放好紙牌。一切和晨星一樣，但沒有人走過來。
他等了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太陽從正午的位置開始向西偏移——如果那顆星球也有太陽的話——暗紅色的雲層把天空壓得很低，像一塊被揉皺的舊布，隨時會落下來。
「他們不下來。」陸傾時站在桌旁，看著礦坑入口的方向。
白無把檢測儀收起來。「他們在井下。不上來，是因為不知道上面有東西在等他們。」
他拿起一塊可攜式檢測儀，塞進口袋，向礦坑入口走去。
陸傾時沒有攔他，只是跟在他身後，保持兩步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礦坑入口，入口很寬，可以並排走四個人，兩側的岩壁被鑿得整整齊齊，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嵌在牆壁里的燈，發出暖黃色的光。
越往裡走，空氣越熱。那種礦物燃燒後的氣味越來越濃，混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像進入了一個巨大的、正在運轉的機械內部。
岩壁上的燈越來越密，光線從暖黃變成橘紅，和地表裂縫裡透出的光同一個顏色。
礦道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像被挖空的山體。
岩壁的凹陷處插滿了燈，一盞一盞，連成一片光海，像一群提著星星的人。
那些燈下站著或坐著的，是暮星的礦工——他們穿著深色的工作服，戴著安全帽，臉上沾著灰黑色的粉塵，像剛從黑暗中走出來的影子。
白無站在礦道出口處，沒有繼續往前走。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光點，手指在身側輕輕攥緊又鬆開。陸傾時走到他身後，沒有出聲。
有人看到他們了。一個中年男人從最近的光點下站起來，朝他們走過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在岩面上踩出沉穩的聲響，和那些燈光的頻率一樣穩定。
「你們是誰？」他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說話。
白無從口袋裡拿出檢測儀。「我是軍部聘請的技術顧問。來給礦工們做精神體檢測。」
中年男人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陸傾時。「檢測了，然後呢？」
「然後給你們發中和劑。如果精神體出現污染，可以治療。」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轉身朝那片光海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跟我來吧。」
白無跟在他身後，走進那片光海。礦工們抬起頭，看著這個銀白色頭髮的年輕人從燈光中走過來，像一粒微小的火星落入一片正在發光的炭火里，不會被吞噬，也不會熄滅。
中年男人在最亮的一盞燈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白無。
「我是這裡的工長，姓陳。」他指了指周圍的礦工，「這裡有一百二十三個人，加上井下還沒上來的，一共兩百一十七個。我讓他們排好隊，你一個個測吧。」
白無把檢測儀拿在手裡，點了點頭。「好。」
「來，大傢伙都排好隊，軍部來人給我們測試污染值，那幾個精神海明顯不舒服的往前站站。」
礦工們聽見他的話有一瞬間的躁動，但還是慢慢排起了隊來，這種對他們這些邊緣星球的人來說，檢測精神的機會很稀有，他們還是很珍惜這次來之不易的機會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