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生根

  白黎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書房重新沉入那種只有月光和呼吸聲的寂靜里，像一潭被月光照透的深水，表面平靜，深處有暗流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涌動。

  白無還站在窗前，陸傾時的手臂環在他腰間，沒有收回去。

  兩個人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家居服布料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誰的更暖，誰的更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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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月光從樹梢移到了草坪的邊緣，那棵大樹的影子被拉得更長了，像一幅正在被緩慢拉伸的畫。

  白無的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看著它一寸一寸地滑過草地，滑過鞦韆的鐵鏈，滑過後院的石磚邊緣，最後消失在牆角根部的陰影里。

  「陸傾時。」白無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那些正在流逝的月光。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想留著它嗎？」

  陸傾時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下巴還抵在白無的頭頂，說話時胸腔的震動透過脊背傳到白無的身體裡，帶著一種沉穩的、令人安心的頻率。

  「因為它是一面鏡子。你想每天看著它，提醒自己不走那條路。」

  白無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一下。「不只是鏡子。它還是一把鑰匙。」

  陸傾時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鑰匙？」

  「院長給我的。」白無轉過身，後背離開窗台，面對著他。

  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半張臉映得雪白，另半張隱在暗影里，像一枚被切割成兩半的月亮。

  「一個能打開他的陰謀大門的鑰匙，他把他的研究成果、他的技術、他的一切，都鎖在了這顆石頭裡。」

  陸傾時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淺色的瞳孔里有月光的倒影，也有更深處的、不屬於月光的東西。「你不想接。」

  白無搖頭。「不是不想接。是不能接。他的技術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接過來，用不好，就是另一場災難。」他頓了頓，「但我也不能把它毀了。裡面有太多數據，太多可以治療精神海污染的方法。那些方法，軍部沒有，研究院沒有，整個帝國都沒有。」

  陸傾時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想把它留下來，但不用。」

  「我想把它留下來，學會用。用它的技術救人，不用它的方法殺人。」白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想了很久、反覆推敲過無數次的決定，「這個過程會比學會其中的知識更難，我不敢保證自己的初心是不是會一成不變。」

  陸傾時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銀白色的髮絲從他指縫間滑過，像一縷被月光浸透的絲線。「我會陪著你的，我會提醒你的，不要擔心。」

  白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陪我嗎？」

  陸傾時低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當然陪。」

  第二天清晨，白無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白安和白黎已經坐在餐桌前了。白安嘴裡塞著蛋撻，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哥早」。白黎放下筷子，說了聲「哥哥早」。

  小月亮蹲在白黎肩上，歪著頭看白無，還有他肩膀上趴著的小白，尾巴輕輕甩動。

  白無在他們對面坐下。蘇晚詞從廚房端著一鍋粥出來，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氣色比昨天好。」

  白無點頭。「畢竟睡得好嘛。」

  「這才對嘛，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每天想太多，還是身體重要，我最近多給你們做些好吃的，補補身體。」

  蘇晚詞說著，轉身回了廚房。

  白安一邊喝粥一邊說話，說決賽的改裝環節需要用的工具清單已經準備好了，說蕭教授讓他們下午去實驗室做最後一次模擬。

  白黎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白無夾了一個蛋撻，慢慢吃。

  陸傾時從樓上下來，在白無旁邊坐下。蘇晚詞從廚房端出一碟煎蛋，放在他面前。

  「多吃點。」

  陸傾時點頭。「謝謝媽。」

  上午，白無去了軍部信息分析中心。陳博士正在整理XB-033的最新分析報告，看到他進來，摘下眼鏡。

  「你來得正好。星環坍塌後的殘留物分析出來了。」他把一份文件推到白無面前，「那些蟲族的屍體在解體後，釋放出大量藍色結晶微粒。微粒在真空中飄浮，目前正在向周邊星域擴散。」

  白無翻開報告，看著那些數據。「擴散速度？」

  「比預期快。按照目前的軌跡，三個月後會抵達帝國邊境防線的居民星。」陳博士頓了頓，「微粒本身沒有攻擊性，但軍部的生物實驗室檢測後發現，它們會與人類精神體產生微弱的共振。長期暴露，可能導致精神海不穩定。」

  白無的手指在報告上停了一下。「他把星環變成了一顆種子。炸掉它，種子就散開了。」

  陳博士看著他。「你有辦法？」

  白無沒有回答。他把報告合上，收進空間鈕。「我來處理吧。」

  從信息分析中心出來，白無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遲遲沒有落下來。陸傾時站在他旁邊，撐開傘，舉到他頭頂。

  「有辦法嗎？」

  白無走進雨里。第一滴雨落在他的肩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圓。「有，但需要時間。」

  陸傾時跟上來，把傘移到他頭頂。「多久？」

  白無想了想。「不知道，但在我學會之前，我能保證那些微粒不會碰到任何人。」

  下午，白無回到家，把自己關進負一樓的研究室。

  合金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樓上白安調試星火的嗡嗡聲和蘇晚詞切菜的篤篤聲。

  他走到主控台前，把星環核心從空間鈕里拿出來，放在檢測台上。它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和那些藍色結晶微粒一樣的顏色，一樣的頻率。

  他從空間鈕里拿出那份報告，翻開最後一頁。

  上面是陳博士手寫的備註——微粒擴散軌跡模擬圖。

  那些藍色的箭頭從星環的殘骸出發，向四面八方輻射，最終匯聚在邊境防線的居民星上，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白無把報告放在一邊，從架子上取下移液槍。

  他的手很穩，和他六歲時第一次握住移液槍時不一樣。

  那時候他的手太小，握不緊，院長的乾燥的手掌包著他的手，幫他穩住槍頭。

  現在他的手已經比院長的手大了，骨節分明，指尖有薄繭，不需要任何人幫他穩住了。

  他低下頭，開始調配試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