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餘燼
晚飯後的客廳,暖黃色的燈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白安還在絮絮叨叨地複述白黎答辯時的每一個細節,說到蕭落笑的那一刻,他自己又笑了一遍,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屬於少年人的得意。
白黎坐在他旁邊,小月亮趴在他腿上,尾巴已經不纏了,只是鬆鬆地搭在他的手腕上,偶爾輕輕拍一下,像是在說「你做得很好」。
白無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蘭花上。
第六朵花苞已經鼓起來了,紫色的花瓣在綠葉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飽滿,像是隨時都會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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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站起來。
「我去書房。」
白安正說到白黎回答老教授問題的那一段,聞言頭也不抬地「去吧去吧」說了一聲。
白黎抬起頭,看了白無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陸傾時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上的水,跟在他後面上了樓。
書房的門關上的時候,窗外的月光正好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書桌的邊緣,像一道細細的、銀白色的刀痕。
白無沒有開燈,走到書桌前坐下,拉開抽屜。
那顆核心安靜地躺在抽屜的角落裡,發出極淡的、幽藍色的光。
那光的頻率很慢,一明一暗,和他呼吸的節奏幾乎完全同步。
陸傾時在他對面坐下,也沒有開燈。兩個人的輪廓在月光中被勾勒出柔和的邊緣,像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墨畫,墨色還在紙面上緩緩暈開。
「還在想它?」陸傾時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白無把核心從抽屜里拿出來,托在掌心。
它在黑暗中亮了一些,藍光映著他的手指,把骨節的輪廓照得幾乎透明。
「它好像在呼吸。」白無說,「逐漸和我的呼吸同步了。」
陸傾時看著那顆核心,沉默了片刻。「畢竟,畢竟是用你的基因序列培養的。」
白無把核心翻過來,另一面的光更暗一些,像一顆正在沉睡的瞳孔。
他想起院長在虛空中說的那些話——「我無處不在。我活在你的記憶里,活在你的技術里,活在你每一次拒絕成為我的選擇里。」那些字句像碎玻璃一樣嵌在他的意識里,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說他想讓我成為他。」白無的聲音很平,「用他想要的方式。」
陸傾時沒有接話。他知道白無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把那些碎玻璃一塊一塊地從意識里取出來,放在桌面上,借著月光看清楚它們的形狀。
「他殺了那麼多人,毀了我的人生,然後說『我想讓你成為我』。」白無的聲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疲憊,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處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倦意,「他憑什麼?」
陸傾時伸出手,覆在他托著核心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是熱的,和核心的微涼形成一種微妙的對比。「他憑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會成為他。」
白無抬起頭,看著他。月光落在陸傾時的臉上,右眼角的淚痣在光影中若隱若現。那雙眼睛裡沒有審視,沒有期待,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篤定的光。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問他『你憑什麼』。」陸傾時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不會問這個問題。」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白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點猶豫。「哥哥,我可以進來嗎?」
白無把核心收進抽屜,陸傾時收回手。「進來。」
白黎推開門,站在門口。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拉鏈拉到最頂端,領口豎起來。
小月亮蹲在他肩上,兩隻淺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他沒有開燈,只是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看著書桌的方向。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白黎說。
白無靠在椅背上。「問吧。」
白黎走進來,在陸傾時旁邊站定。他的手指攥著外套的下擺,指節泛白。
「蕭教授說,我的設計圖被推薦參加軍部的青年設計師選拔了。如果通過了,可以去軍部的研究所實習。」
白無看著他。「你想去嗎?」
白黎沉默了很久。小月亮的尾巴從他的肩上垂下來,輕輕晃動著。「我想去。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白無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比白黎高半個頭,低頭看著那雙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淺色瞳孔。
「你剛才在台上,幾百個人看著你,你腿都沒抖。一個選拔,你就怕了?」
白黎的嘴唇動了動。「那些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白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人不知道我是誰。軍部的人知道。」
白無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動作很輕,和昨晚一樣。
白黎抬手捂住額頭,抬起頭看著他。
「你是我弟弟。」白無收回手,「不是複製體。不是院長的作品。是我的弟弟。」他頓了頓,「白安叫你白黎,媽叫你白黎,我叫你白黎。你早就不是那個編號了,你現在就是白黎。」
白黎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小月亮的毛里。小月亮用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喉嚨里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陸傾時站起來,走到白無身邊。他看著白黎的背影,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白無的肩上,將他攬進了自己的懷裡。
白黎走後,書房重新安靜下來。白無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大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月光把葉子的影子投在草坪上,疏疏朗朗的,像一幅用銀線繡出來的刺繡。
「他長大了。」白無的聲音很輕。
陸傾時走到他身後。「他本來就是大人了。只是沒人告訴他。」
白無轉過身,把臉埋在他胸口。陸傾時摟住他,下巴抵在他頭頂。
窗外,那棵樹的葉子還在晃,月光還在流,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是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陸傾時。」
「嗯。」
「那顆核心,我想留著。」
陸傾時的手指在他腰側輕輕拍著。「好。」
「不是因為它有用。是因為它提醒我,我不會成為他。」
陸傾時收緊了手臂。「你從來都不是他。」
白無閉上眼睛。抽屜里的那顆核心還在亮著,一明一暗,和窗外的月光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光來自星星,哪一道光來自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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