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抉擇
白無說「好」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流光的駕駛艙足夠舒適，恆溫系統的暖風柔和地吹著他的臉，操縱杆的重量也被自動巡航分擔了。是那種更深處的、從精神海深處泛上來的倦意。
他的精神海在投影中停留得太久。
那片純白的虛空還在他閉眼後的黑暗裡殘留著余像——院長的眼睛消散前的最後一個眼神，蟲族母巢熄滅前最後一聲低鳴，那些在真空中無聲飄浮的甲殼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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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在他的意識邊緣浮動，像退潮後裸露的海床，濕漉漉的，曬不干。
海床上留著潮水來過的痕跡。每一道溝壑都還保持著被沖刷時的弧度，每一個凹陷里都蓄著一小汪來不及滲下去的水，亮晶晶的，像退潮後被遺忘在沙灘上的水母。那些水不會自己蒸發，它們太重了，太重了。
白無把臉轉向舷窗。中央星的星光越來越近了，暖黃色的，一顆接一顆地亮著。
他想起很久以前——好像是昨天——他也是這樣坐在駕駛艙里，看著窗外的星星，想著什麼時候才能回家。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家」到底長什麼樣，只知道有一個方向。
他閉上眼睛。小白的尾巴掃過他的手腕，一下，又一下，很輕，像是在說：你睡吧，我守著。
陸傾時把手從他肩上收回來，繞過桌子，在他旁邊坐下。兩人都沒有說話。書桌上的核心在燈下泛著幽藍色的光，一明一暗，和白無的呼吸節奏同步。
它像一顆活著的心臟，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等著它的主人做出決定。
小白從書房門口走進來，跳上桌子，蹲在核心旁邊。
它歪著頭看那顆藍色礦石，伸出爪子，輕輕碰了一下。
核心的光閃了一下，小白迅速收回爪子，甩了甩，然後又把鼻子湊過去嗅了嗅。
它沒有炸毛，也沒有發出警告的低吼。它只是聞了聞，然後轉過頭，看著白無，輕輕叫了一聲。
「它不覺得危險呢。」白無說。
陸傾時看著小白。「它那是信任你。」
第二天，白無起得很早。他下樓的時候，白安和白黎已經在餐桌前了。
白安嘴裡塞著蛋撻，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哥早」。白黎放下筷子，說了聲「哥哥早」。
小月亮蹲在白黎肩上，歪著頭看白無，尾巴輕輕甩動。
白無在他們對面坐下。蘇晚詞從廚房端著一鍋粥出來，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氣色好多了。」
白無點頭。「畢竟睡了一整晚。」
蘇晚詞沒有再問，轉身回了廚房。白安一邊喝粥一邊說話，說比賽決賽的場地已經布置好了，說蕭教授給他們開了小灶，說林溪也想來看決賽。
白黎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白無夾了一個蛋撻，慢慢吃。
上午，白無去了蕭落的實驗室。蕭落正在調試一台舊設備，聽到門響頭也不抬。
「喲，這是誰啊，終於捨得來了？」
「嗯。」白無走過去，從空間鈕里拿出那張決賽通知書，放在工作檯上，「白安說您誇他們的設計圖是近十年最好的。」
蕭落摘下老花鏡，看了他一眼。「我說的是實話。那個白黎，天賦比你還好。」他把通知書拿起來看了看，「不過你們兩個的風格不一樣。你是野路子，他是科班底子加野路子。」
白無嘴角微揚。「他是院長用我的基因造出來的。」
蕭落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調試設備。「所以呢？他不是你。他是他自己。」他把一個螺絲擰緊，放下螺絲刀，「你知道他昨天問我什麼嗎？」
白無搖頭。
「他問我，精神體能不能換名字。他叫它小月亮，但它原來的編號是一串數字。他想給它一個正式的名字，落在精神體登記證上。」蕭落摘下老花鏡擦了擦，「他說，『小白是哥哥的精神體，小月亮是我的。』」
白無沒有說話。
蕭落戴上老花鏡。「他在找自己的位置。你可別擋著他。」
下午，白無被蕭落趕回家休息了，只能一個人坐在後花園的鞦韆上。
小白趴在他腿上，小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從屋裡跑出來了，蹲在鞦韆的扶手上，兩隻白色的小傢伙一左一右，像兩個小小的衛兵。
那棵大樹的嫩芽已經變成了嫩葉，淺綠色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風從樹梢間穿過，葉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白無把星環核心從空間鈕里拿出來，托在掌心。
它在陽光下不再是那種詭異的幽藍，而是接近透明的淡青色，像一塊被海水沖刷過的玻璃。
小白和小月亮同時湊過來，用鼻子嗅了嗅，又同時縮回去。
「你們也不怕它。」白無輕聲說。
小白甩了甩尾巴。小月亮歪了歪頭。
白無把核心收回去，靠在鞦韆的靠背上，閉著眼睛。陸傾時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鞦韆晃了晃，兩個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想好了嗎？」
白無沒有睜眼。「沒有。蕭教授說白黎在找自己的位置。我覺得我也在找。」
陸傾時沒有接話。
「我用了十幾年恨院長。後來發現恨他沒用。現在他給了我一個東西，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白無睜開眼，看著頭頂那些嫩綠的葉子，「我不知道該用它做什麼。」
陸傾時伸手攬住他的肩。「那就慢慢想。不急。」
傍晚，白安和白黎回來了。白安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盒子，白黎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個模型。
「哥！決賽的機甲模型做好了！你看！」白安把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台微型機甲，銀白色的塗裝，流線型的機身，和流光有幾分相似，但更小巧，更精緻。
白無接過模型，翻來覆去看了看。「你做的？」
白安點頭。「白黎設計的外形，我做的結構。蕭教授說可以拿去參賽。」
白無把模型還給白安。「這次做的不錯。」
白安嘿嘿笑，拉著白黎上樓去調試模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