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精神裂隙
白無說「不夠」的時候,聲音悶在陸傾時的胸口,像一個被堵住的氣泡,破了之後只剩下細細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陸傾時沒有接話,只是收緊了手臂。窗外的天光從淺灰變成淡金,太陽正在升起,但臥室里的窗簾沒有拉開,光線被擋在外面,只在縫隙處漏進一道細細的金色,落在深灰色的床單上。
小白從枕頭邊抬起頭,看了看兩人,又趴下去,把臉埋進陸傾時的臂彎里。
上午,白無從樓上下來。蘇晚詞正在廚房熱湯,聽到腳步聲探出頭。
「小時呢?」
「在休息。」白無走到廚房門口,「媽,中午多做一些好吃的吧,他需要補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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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詞欣然答應,她看出來了兩人可能是經歷了什麼,隱約知道這次的調查可能不是很順利,但既然白無不想說,她就不過多詢問。
白無轉身要走,蘇晚詞叫住他。
「小寶。」
白無回頭。
「你臉色也不好。」蘇晚詞從鍋里舀了一碗湯,遞給他,「先喝一些吧,這個湯我當了很多好東西呢,喝了對身體好。」
白無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滾燙的,鮮美的,排骨的香味混著藥材的清香。
他沒有說話,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蘇晚詞接過空碗,又給他盛了一碗。
「喝完就去陪他吧,順便給小時也帶一些。」
白無點頭。
白安和白黎上學去了。白無從廚房端了早餐上樓,推開臥室的門。
陸傾時靠在床頭,手裡拿著光腦,正在看軍部發來的蟲族監測報告。
聽到門響,他把光腦放下。
「你怎麼起來了?」白無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
「躺不住。」陸傾時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軍部那邊,監測到星環周圍的蟲族活動增加了。它們在往外擴散。」
白無在他旁邊坐下。「他在做準備。」
陸傾時放下碗。「什麼準備?」
白無想了想。「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下午,白無給陸傾時做了一次深度精神疏導,效果並不明顯。
陸傾時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白無的精神力緩慢地探入那片已經不再平靜的海。
裂縫比早上又深了一點,邊緣的藍色紋路開始向周圍蔓延,像植物的根系,扎進海床的深處。
白無的精神觸鬚靠近那些藍色紋路的時候,它們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它們在生長。」白無收回精神力,「速度比我想像的快。」
陸傾時睜開眼。「還有多久?」
白無沉默了片刻。「一天。」
陸傾時坐起來,把白無拉進懷裡。「沒事的。」
白無沒有說話,他知道陸傾時這安慰自己,精神海里出現這種東西一定很難受。
白無決定不能再坐以待斃了,他從自己的空間鈕中拿出來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儀器,放在了陸傾時旁邊。
「我要取一些你的血液,可以嗎?」白無拿著一個試管,嚴肅的看著陸傾時。
陸傾時有些茫然,但還是點頭答應,伸出了自己勁瘦的手臂。
白無熟練取血,放進特殊的儀器,保護血液,以及血液中含有的精神力的活性。
他將東西收進自己的空間鈕中,囑咐陸傾時,「你今天和明天就在家待著,哪裡也不許去,我要去研究一些東西,就在家裡的研究室里,你有事給我打通訊,知道嗎?」
陸傾時乖巧點頭,他這副樣子放在軍部里,一定會把他的手下嚇一大跳的,冷麵閻王什麼時候能露出這麼乖巧的表情了。
白無離開陸傾時的房間,穿過走廊,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一路響到樓梯口。
他沒有上樓,而是推開了一扇不起眼的側門。
門後是一道向下的樓梯,扶手是冷灰色的金屬,觸手冰涼。
他快步走下台階,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樓梯盡頭是一道厚重的合金門,表面泛著啞光的銀灰色,沒有把手,沒有鎖孔,只有一塊嵌入牆面的生物識別面板亮著幽藍色的待機光。
白無將手掌按上去,面板無聲地讀取了他的掌紋和精神力波紋,合金門悄無聲息地向一側滑開,又在白無踏入後同樣無聲地合攏。
研究室就在負一樓。整個空間由高精密度的隔斷材料打造而成,牆壁、天花板、地板,每一寸都經過特殊處理,能夠屏蔽外界一切電磁干擾和精神力探測。
上次白無從軍部倉庫帶回來的烏隱礦樣本,被他製成了一層極薄的鍍層,嵌在牆壁夾層里,讓這間研究室的安全級別又往上提了一檔。
蕭教授第一次來的時候,站在門口打量了半晌,說這地方比軍部信息分析中心的保密室也差不到哪去。
室內的儀器擺放得整整齊齊。左側是光譜分析儀,右側是多維度精神力波檢測台,中央的主控台連接著三塊懸浮光腦屏幕,此刻正循環顯示著實驗室各區域的實時狀態。
角落裡立著一台小型的高能粒子加速器,是陸傾時從第三艦隊退役設備中申請調撥的,外殼上還留著幾道被蟲族利爪划過的舊痕。
白無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其中一塊光腦屏幕亮起來,調出了今天從洞穴帶回來的蟲族殘留數據。
那些藍色紋路的衰減曲線還在屏幕上跳動,另一側則排列著母巢坍塌時採集到的低頻聲波頻譜。
他坐下來,從空間鈕里取出一個密封的樣本管,管中是幾片從蟲族甲殼上剝離的碎片,在燈光的照射下還殘留著極淡的幽藍色螢光。
小白沒有跟進來。
它在合金門外蹲了一會兒,用爪子撓了撓門縫,然後識趣地團在樓梯口,把自己盤成一個白色的圓,耳朵卻一直豎著。
白無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跳躍,調出一組又一組分子結構圖。光譜分析儀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樣本管中的蟲族甲殼碎片在掃描光束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
他在分析那些藍色紋路的化學成分——它們能在蟲族體內傳導某種類似精神力的信號,如果能找到阻斷這種傳導的方法,或許就能抑制種子的生長。
話說回來,這一切都是院長教會他的。
他第一次握住移液槍的時候,手還很小,握不緊。
院長站在他身後,彎下腰,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帶著他把試劑一滴一滴地滴進試管里。
那隻手很乾燥,指節分明,手背上有一些實驗造成的痕跡。
「手腕要穩,眼睛要看刻度線。多一滴,少一滴,結果就全變了。」
院長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不急不緩,帶著一種特有的耐心。
那種耐心不是裝出來的,是一個人把畢生所學一點一點倒進另一個人手裡時,自然而然會有的東西。
後來白無學會了。他第一次獨立完成試劑調配,是一管最簡單的細胞染色劑。
他把試管舉到燈光下,裡面透明的液體折射出淡淡的藍色,和他掌心滲出的汗光混在一起。
他端著試管衝出實驗室,跑過走廊,推開院長辦公室的門,把試管舉到他面前。
「院長院長,您看!我成功了!」
院長放下手裡的文件,接過試管。他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指尖輕輕敲了敲管壁,看著那些藍色液體沿著玻璃慢慢流下來。然後他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亮的。
「不錯。」他說,伸手揉了揉白無的頭,「下次試試更難的那一組。」
白無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胸口被一種說不清的、滿滿的、鼓鼓的東西撐得發脹。
他當時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什麼。後來知道了。
那是一種被肯定、被期待的感覺,是一個人把自己的本領交到另一個人手上,然後親眼看著它在對方身上生根發芽時,才會有的欣慰和驕傲。
而現在,他正用那個人教會他的技術,去解那個人親手種下的毒。
白無把移液槍從架上取下來。金屬外殼貼著他的掌心,重量剛剛好。
他按了一下,吸取液面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他低下頭,繼續調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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