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尷尬相見
蘇晚詞的目光在白黎臉上停了很久,久到白黎的手指開始不自覺地攥緊布包的帶子,久到小白從布包上抬起頭,看了看蘇晚詞,又看了看白黎,喉嚨里發出一聲輕輕的、詢問似的呼嚕。
白黎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試探的沙啞。「阿……姨。」
蘇晚詞沒有糾正這個稱呼。
她把手裡的噴壺放在鞋柜上,壺嘴的水珠終於落下來,滴在淺灰色的拖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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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擦,只是朝白黎走近了一步。這一步不大,但白黎的身體明顯繃緊了。
他沒有後退,但肩膀微微內收,布包被他抱得更緊,貼在胸口,像一面盾牌。
蘇晚詞沒有停下來。
她又走了一步,走到白黎面前,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
動作很輕,和白無進門時她做的那個動作一模一樣。白黎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躲。
「你叫白黎。」她說。
白黎點頭。他的下巴抵在布包的邊緣,聲音悶悶的。「嗯。」
蘇晚詞收回手,看著他的臉。那目光和看白無不一樣——看白無的時候,她的眼睛裡有光,有笑,有那種只有母親才有的、柔軟的、不需要理由的歡喜。
看白黎的時候,那些東西都沒有。
但她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皺眉,只是看著,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決定什麼。
「先進來吧,都站在門口乾什麼。」她側過身,讓開門口的位置。
白黎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深藍色的拖鞋,看了兩秒,然後抬起腳,跨過了那道門檻。
客廳里,沙發上的靠墊被白安坐出了一個凹坑,還沒有完全彈回來。
茶几上擺著蘇晚詞喝了一半的紅棗茶,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茶漬。
窗台上的蘭花開了第四朵,紫色的花瓣擠在一起,把窗台上那一小片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小白從白黎懷裡跳下來,跳上沙發,在靠墊的凹坑裡團成一團,用尾巴蓋住鼻子。
蘇晚詞去廚房倒了三杯茶。
白黎坐在沙發的邊緣,布包放在膝蓋上,手指攥著帶子,指節泛白,脊背挺得筆直,只占沙發最靠邊的那一小片位置,像一隻隨時準備被趕走的貓。
白無在他旁邊坐下,沙發墊陷下去,白黎的身體跟著微微傾斜,朝白無的方向靠了靠。
蘇晚詞端著托盤走過來,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一杯在白無面前,一杯在白黎面前,一杯留給自己。
她在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捧著,讓熱氣撲在臉上。
「你今年應該是多大了?」蘇晚詞問。
白黎愣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實驗室里沒有時間。院長說,我是第三十七代。第三代之後,時間就亂了。」
蘇晚詞點頭,從他這句話中大概知曉了一些事情,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以後想做什麼?」
白黎的手指攥緊又鬆開。「我不知道。我沒有想過。」他頓了頓,轉頭看著白無,「哥哥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白無沒有接話。蘇晚詞看了白無一眼,又看白黎。「你不用這樣的。」
白黎搖頭。「我喜歡哥哥的。」
蘇晚詞把茶杯放下,靠進椅背里。沉默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楚。「那也不行,在這裡,你住下來,就要學會自己做決定。」
白黎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拖鞋。深藍色的,上面繡著一隻白色的小老虎。
小老虎的眼睛是兩顆小小的黑珠子,縫得很緊,不會掉。
他的手指慢慢鬆開布包的帶子,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老虎的耳朵。
「我儘量試試吧。」他說。
陸傾時從樓上下來,換了一身家居服。他在白無旁邊坐下,看了一眼白黎,又看了一眼蘇晚詞。
蘇晚詞朝他點了點頭。陸傾時沒有多問,端起白無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站起來去廚房換熱的。
白安的消息在白無的光腦上震了一下。白無拿起來看。
白安問:「哥,白黎到家裡了嗎?媽怎麼說?」白無回了兩個字:「到了。」白安又發:「媽媽怎麼說?喜歡他嗎?」白無想了想,回:「還不知道,兩人在聊天。」
白安發了一個握拳的表情,說:「那就好。我明天回去看他。」
晚飯是陸傾時做的。
排骨蓮藕湯、清蒸鱸魚、蒜蓉青菜、紅燒豆腐,還有一碟白安上次帶來的餅乾——白黎帶來的那盒,白無把它擺在餐桌中間。
蘇晚詞坐在主位,白無和白黎分坐兩側,陸傾時坐白無旁邊。
白黎坐在椅子上,布包還抱在懷裡,沒有放下。
「吃飯了,嘗嘗好不好吃。」蘇晚詞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白黎碗裡。
白黎低頭看著那塊排骨。排骨是紅燒的,顏色很深,醬汁掛在骨頭上,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拿起筷子——手法不太熟練,兩根筷子在他手裡交錯了一下才找准位置。
他夾起那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後又開始嚼,像是在確認嘴裡的味道。
「好吃。」他眼睛亮亮的。
蘇晚詞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好吃就多吃。」
白黎點頭,低頭繼續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嘗每一道菜的味道。
小白從沙發上跑過來,跳上白黎的膝蓋,仰頭看著他。
白黎掰了一小塊魚肉,放在掌心,小白低頭,小口小口地吃。
蘇晚詞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吃完飯,白黎幫著收了碗筷。
陸傾時在廚房洗碗,白黎站在廚房門口,猶豫了一下,走進去,拿起一塊干毛巾,把陸傾時洗好的碗一個一個擦乾,摞在檯面上。
動作不太熟練,但很認真,每一個碗都擦得很仔細,連碗底都不放過。
陸傾時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洗好的碗遞給他。
白黎擦完最後一個碗,把毛巾疊好,放在水槽邊。
他站在廚房裡,看著灶台上那盆蘭花——蘇晚詞從窗台上搬下來的,紫色的花瓣在燈光下微微透明。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花瓣,然後又收回來。
「晚上你住白安的房間。」陸傾時說,「白安今天不回來。」
白黎點頭,走出廚房。
深夜,白無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張星圖。
XB-033的坐標已經變成了灰色,旁邊標註著「已確認坍塌」。小白趴在桌角,已經睡著了。
陸傾時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牛奶。「白黎睡了。」
白無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他說白安的房間很舒服。」
陸傾時在他對面坐下。「床單是新換的。白安走之前特意鋪的,專門和他說了會住在他的房間。」
白無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掛在那棵光禿禿的大樹頂端。
「媽看他的時候,我看出來了。她不知道怎麼面對他。」白無的聲音很輕,「她不想把他當成我,但看到他的臉又有些恍惚。」
陸傾時走到他身後。「那就慢慢來,實在不行可以讓白黎住在其他房子裡。」
白無轉過臉,把額頭抵在陸傾時的下巴上。「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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