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殘響
院長消失在門後的那一刻,洞穴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不是爆炸,是某種巨大的、活著的東西發出的聲音——那隻正在孵化的母巢,它在嘶叫。
洞壁上的藍色紋路開始劇烈地明滅,像一條條被踩住的血管,在掙扎,在抽搐。
「走,快走!」陸傾時拉著白無。
白無沒有猶豫,轉身向來路跑去。
白黎跟在後面,布包抱在胸前,小白跑在他腳邊,尾巴豎得筆直。
葉林和兩名隊員已經在通道口接應,槍口指向洞穴深處那些開始躁動的蟲族。
小型的蟲族從母巢周圍站起來,甲殼上的藍色紋路亮得刺眼,但它們的動作很慢,像是剛從漫長的沉睡中被強行喚醒。
有一隻朝通道口爬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頭看向母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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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巢在叫。那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地心深處傳上來的震顫,順著骨骼一路攀到耳膜。
那不是任何已知語言能描述的聲音——沒有詞語,沒有音節,只有一種原始的、沉鈍的振動,像一顆正在停止跳動的心臟在做最後一次舒張。
白無像是感受到了什麼,他的精神力在那一瞬間不受控制地展開,像被什麼東西猛然拽出體外。
然後他感覺到了它們——那些小型蟲族的精神波動。
不是之前那種尖銳的、帶著攻擊性的脈衝,而是一種更緩慢的、更沉重、更加悲傷的東西。
它們在回應母巢的召喚,用一種他從未感知過的頻率。
那頻率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古老的、本能的、幾乎可以被稱作「歸屬」的東西。
蟲族們停下腳步,轉過身,它們的節肢在布滿碎石的地面上拖行,發出細碎的、沙沙的聲響,像秋天最後一批落葉擦過地面。
緊接著一隻接一隻,它們放棄追逐白無一行人,慢慢爬回母巢身邊。
那些甲殼上的藍色紋路還在閃爍,但不再是剛才那種刺眼的、掙扎的亮光——它在變暗,變得柔和,像一盞正在被緩緩調暗的燈。
它們趴在母巢周圍,把身體蜷縮起來,節肢收攏在腹下,觸角低垂,貼在甲殼上。
一圈,又一圈,層層疊疊地圍住了那座正在坍塌的巨大軀體。
有些還在用觸角輕輕觸碰母巢表面那些已經開裂的甲殼縫隙,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撫摸一張正在冷卻的臉。
最靠近母巢的那隻甲殼蟲,慢慢伸出前肢,搭上母巢的一塊垂死的殼片。
它不再嘶鳴,只是輕輕觸碰,像在做最後的告別。
藍光越來越弱了。
洞壁上的紋路從幽藍變成淺藍,又從淺藍變成灰白,最後一點一點地熄滅,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洞穴開始從邊緣向中心坍塌,碎石從天頂紛紛墜落,砸在那些蜷縮的蟲族身上,它們沒有動,沒有逃避。
有一隻被砸碎了半邊甲殼,藍色的體液從裂縫裡滲出來,它只是把身體蜷得更緊了一些,觸角最後一次掃過母巢的殼面。
最後藍光全部熄滅了。洞穴陷入徹底的黑暗,只有洞口方向傳來通道里應急燈的冷白光芒。
白無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那些蟲族圍在母巢周圍,像一群孩子在圍著一盞已經滅了的燈。
他的胸口在疼,不是受傷,不是精神力透支,是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疼。
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停下了——是陸傾時。
陸傾時也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暗,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按在白無的肩膀上,推著他繼續往前跑。
洞口在靠近。葉林的槍口還在指向洞穴深處,但那些蟲族已經沒有跟上來了。它們選擇了留下。
和那隻孵化了它們、正在死亡的母巢一起留下。
白無衝進通道口的那一刻,回頭看了一眼。洞穴深處,黑暗中有最後一次微弱的藍光閃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
像一顆心跳停了。
白無沒有回頭。他爬上了裂縫,冷風灌進領口,打在他滾燙的臉上。陸傾時跟在他後面,然後是白黎,最後是葉林和兩名隊員。
灰白色的荒原延伸到天際,沒有任何起伏,平坦得像一塊被遺忘的舊畫布,上面連風的痕跡都留不下。
灰白色的雲層壓在頭頂,低得幾乎要擦到荒原的最高處,把天與地的界線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
一切都和來時一樣——同樣的寂靜,同樣的蒼茫,同樣的冷。
但幾人身後的地面正在裂開。
那道巨大的裂痕從他們剛剛離開的中心點開始蔓延,像一張被撕開的薄紙,裂紋一寸一寸地向四面八方伸展。
每一條新生的裂縫都發出低沉的、從地心深處傳來的悶響,岩石被掰斷的聲音此起彼伏,碎石從裂縫邊緣簌簌地滾落,墜入看不見底的深淵,很久很久才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迴響。
風終於起了。不是從遠處吹來,而是從那道裂痕里湧出來,帶著地層深處的陰冷和一種腐敗的、久未見光的潮氣。荒原上細碎的沙礫被風捲起,貼著地面打旋。
那道裂痕還在擴大,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瞳孔里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
幾人站在裂痕邊緣的不遠處,誰都沒有說話。
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顫,那種震顫從腳底傳上來,順著骨骼一路攀到指尖,像這座星球正在他們身後悄無聲息地咽下最後一口氣。
飛船起飛的時候,白無靠著舷窗,看著那顆灰白色的星球越來越小。
XB-033,沒有名字,只有一串冰冷的代號。
它或許很快就會被從星圖上抹去,和之前的那些坐標一樣,消失在軍部的檔案里,再也不會有人提起。
白黎坐在他旁邊,布包抱在胸前,小白趴在他腿上,尾巴輕輕甩動。白黎的手指插在小白的毛里,一下一下地摸著,動作很慢,像在數自己的呼吸。
「他還會來找你嗎?」白黎問。
白無從舷窗的反光里看著他的臉。「會。」
白黎低下頭,看著小白。「你怕嗎?」
白無想了想。「不怕,但累了。」
白黎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小白的毛里抽出來,放在白無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和那天在病房裡攥著衣領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他的手沒有發抖。
陸傾時從前艙走過來,在白無旁邊坐下。他看了一眼白黎,又看了一眼白無。
「軍部那邊,陳博士已經收到了XB-033的坐標。救援隊會去確認母巢的殘骸。」
白無點頭。「他不會留在那裡。他知道我們會去。」
陸傾時沉默了片刻。「那條藍環章魚,是他的精神體?」
白無想起那隻從院長背後探出的觸角。深紫色的,比以前他在研究所里看到的更大,觸腕上的藍環在幽暗的光線中一明一滅,像一隻正在呼吸的眼睛。「紫淵。他叫它紫淵。」
陸傾時沒有追問,站起來,走回前艙。白無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腦海里全是那扇半開的門,那片幽藍色的光,和那隻沖他揮了揮觸手的章魚。它在和他說再見,不是挑釁,不是威脅,是再見。
飛船穿過第一次蟲洞躍遷的時候,白黎的身體又繃緊了。
他的手攥住座椅扶手,指節發白,眼睛死死盯著窗外扭曲的星光。
白無只是把手覆在他攥著扶手的手背上。
白黎的手指慢慢鬆開,反握住白無的手。「那個東西,紫淵,它認識我。」
白無睜開眼。「它在實驗室里也見過你?」
白黎搖頭。「也不算認識吧,我記得我剛誕生意識時,它來看過我,但它對我的態度很奇怪。」
白無沒有說話。
「它對我好像很輕蔑。」白黎的聲音很輕,「就單獨來看過我一次,剩下的時候跟著院長一起來,看到我就立刻消失了。」
白無閉了閉眼,「它估計是去看我的。」
白黎轉過頭,看著白無,「看你?」
白無看著他的眼睛。「它以前最喜歡的就是,就是找到我,然後給我注入毒素,看我的反應。」
白無的一番話讓飛船內瞬間安靜,陸傾時的手緊緊抓住了白無的手,手掌冰涼……
傍晚,飛船降落在中央星空間站。
白無走下舷梯,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
陸傾時走在他旁邊,白黎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那個布包,小白走在他腳邊,尾巴豎得筆直。
空間站里人來人往,穿軍裝的、穿便服的,拖著行李箱的、抱著數據板的。
白黎緊跟在白無身後,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但這一次的他比上次平靜了許多。
他低下頭,看著小白的尾巴。
那隻白色的糰子走在他腳邊,尾巴一搖一搖的,像一個移動的路標。
他跟著那條尾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步伐比來時穩了很多。
軍部的車停在出口。陸傾時拉開車門,白黎彎腰坐進去,布包放在膝蓋上,雙手按在上面。
小白跳上他的膝蓋,在布包上踩了踩,然後團成一團。白黎低頭看著它,嘴角微微上揚。
「送他回醫院?」陸傾時坐進駕駛座。
白無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先回家吧,媽想見他。」
白黎的手停了一下。「她會喜歡我嗎?」
白無從後視鏡里看著他。「會的。」
車子拐進梧桐樹小路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暮色中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
鐵門自動打開,車子駛進去,停在前院。
白黎下了車,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棟米白色的別墅。
窗子裡透出暖黃的燈光,蘇晚詞的身影映在落地窗上,她正在給蘭花澆水。
「這就是你家嗎?」白黎問。
白無走到他旁邊。「以後也是你家。」
白黎愣了一下,失落的低頭,「我沒有家。」
白無從他手裡接過布包,推開門。「現在有了。」
玄關的燈亮著,暖黃的光傾瀉下來。白黎站在門口,看著鞋柜上那雙淺灰色的拖鞋——上面繡著一朵盛開的花,花瓣層疊舒展,是蘇晚詞精神體的象徵。他彎下腰,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朵繡花。
「換鞋。」白無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新拖鞋,放在他腳邊。
深藍色的,和白安那雙同款,上面繡著一隻白色的老虎——是陸傾時找人重新做的。
白黎換上拖鞋,大小剛好。
他直起身,看到蘇晚詞從客廳那頭走過來。她手裡還拿著那隻綠色的噴壺,壺嘴上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
她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腳步頓住了。
面前站著「兩個」白無——同樣的銀白色長髮,同樣的淺色瞳孔,同樣的眉眼輪廓,像一面鏡子把一個人照成了兩個。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噴壺的塑料手柄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但只是片刻。她的目光在兩張幾乎完全相同的臉上掠過,然後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右邊那個身上——她認得那雙眼睛看她時的角度,認得那個微微偏頭的弧度,認得那些連複製都無法複製的、只有母親才能辨認的東西。
然後她轉向白黎。
蘇晚詞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上慢慢掃過。
從眉眼開始——他的眉毛和白無是一樣的弧度,但眉尾多了一點點下垂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的;到下頜——下頜線同樣分明,但比白無更瘦削一些,皮膚下幾乎沒有脂肪層,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最後落到頸側那顆淺淺的痣。
那顆痣的位置和白無頸側的抑制貼剛好在同一個地方,但白黎的脖子上沒有抑制貼,只有那顆痣,安靜地、赤裸地留在那裡。
她沒有說話。客廳里很安靜,窗台上的蘭花在陽光下微微搖晃著紫色的花瓣。
小白的尾巴掃過地板,發出一聲極輕的沙沙聲。
蘇晚詞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噴壺,目光停在白黎臉上那顆痣上。
她看得很仔細,像是在讀一本被翻印了無數遍的書,在那些幾乎完全相同的字跡里尋找著某個細微的、只屬於這一版的痕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