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對峙
白無把繪本放回書架，手指從書脊上慢慢滑過。
書架上每一本書都很舊，但很乾淨，沒有灰塵——有人經常擦拭它們。
他的目光從書架移到桌上，檯燈旁邊還有一個小相框。白無拿起來，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一對年輕夫婦站在研究院門口，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女人的眉眼和白無很像，淺色的瞳孔，微微翹起的鼻尖。
男人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嘴角帶著淡淡的笑。他們看著鏡頭，神情里有那種初為父母的、笨拙的、藏不住的歡喜。
白無認出了那個女人——蘇晚詞，他的媽媽。
那個男人，他在蕭落給的數據卡里見過，在白夜行的舊相冊里翻到過。
蘇遠舟，他的父親。
他的目光移到那個嬰兒身上，小小的，被裹在淺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黑髮，淺色瞳孔，和他如出一轍，那是——他自己。
白無的手指停在相框邊緣，指尖發涼。他沒有關於這張照片的記憶。
他連被父母抱在懷裡的感覺都不記得了。
但他知道這是真的——母親手腕上那條銀鏈，父親衣領上那枚刻著蘇字的袖扣，蕭落論文裡夾著的那張合影，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個完整的畫面。
小白從他的腳邊跳上桌子，湊近照片，用鼻子嗅了嗅，然後歪著頭，看著白無。
「是你。」白黎的聲音很輕，「小時候的你。」
白無把相框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只畫了一個符號——蘇遠舟的習慣標記，一筆一划，和他父親留在牆上的那些符號一模一樣。
白無把相框收進空間鈕，轉身走出房間。
「走吧。」他說。
通道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門。和之前那些門不同，這扇門上有把手，金屬的，磨得發亮，像是被人反覆握過。
白無伸出手，握住把手，輕輕一推。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更大的房間，像是一間起居室。沙發、茶几、書架、地毯，牆上掛著風景畫。
茶几上放著一壺茶，還冒著熱氣，像是剛泡好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院長。
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灰白，整齊地向後梳攏。
他的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杯是白色的，杯壁上有細小的裂紋，像是用了很多年。
看到白無進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
「你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和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打招呼，「比我想像的慢了一些。」
白無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你知道我會來。」
院長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從他的臉上慢慢滑過，然後落到他身後的白黎身上。
他的目光在白黎的臉上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白黎。你給他取了名字。」院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好聽。」
白黎沒有說話，只是攥緊了布包的帶子往白無和陸傾時的身後縮了縮。
院長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白無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步的距離。白無沒有後退，也沒有握緊武器，只是看著他。
院長的眼睛裡有一種白無從沒見過的光——不是瘋狂，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像一個信徒終於等到了他的神。
「你看到了那張照片。」院長的聲音很輕，「那本繪本，是你父親給你讀過的。他走的那天，還把它放在你的枕頭邊。」
白無沒有回答。
「你那時候太小，大概什麼都不記得了。」院長歪了歪頭，「但你看到照片的時候，還是認出了他們吧。」
白無看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麼要留著這些東西？」
院長轉身走回沙發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椅。「坐。」
白無沒有坐。「你在這裡做什麼？」
院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你。」他頓了頓，「順便做了一些實驗。」
白無的目光掃過房間。起居室的另一側，有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透出幽藍色的光，和洞穴里那些紋路的光一樣。
「母巢。」白無說，「那是你的實驗。」
院長點頭。「你看過了。那隻正在孵化的蟲族，你覺得它像什麼？」
白無沒有回答。
「它在變成人。」院長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複製體，不是替代品。是一個全新的、介於人類和蟲族之間的物種。它有自己的意識，自己的精神體，自己的信息素。它不是我的作品，它是我的孩子。」
陸傾時走到白無身邊，槍口對準院長。「你瘋了。」
院長看了一眼那把槍，沒有害怕，也沒有躲。「也許？但瘋子和天才之間，只差一個成功。」他看向白無，「你覺得呢？」
白無看著他。「你不是什麼天才。」
院長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看不見，但熟悉院長的白無還是注意到了。
「你造了複製體，造了蟲族，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實驗室。你讓所有人怕你，恨你，追捕你。但你不敢讓任何人靠近你。」白無的聲音很平靜，「你怕孤獨，但你更怕有人看到你真正的樣子。」
院長沒有接話。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白無。「你比你父親聰明，他到最後都沒有看透我。」
「他不是沒有看透你，他只是不願意相信。」
院長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白無，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你不怕我？」
白無看著他。「不怕。」
「為什麼？」
白無毫不猶疑的說，「因為你不值得怕。」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久到茶几上的茶涼了，熱氣不再冒出來。
白黎站在門口，布包抱在胸前，小白蹲在他腳邊，尾巴輕輕甩動。
陸傾時的槍口始終對準院長，沒有移開。
院長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那杯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實驗室的自毀程序已經啟動了，十分鐘後，這裡會消失。」他頓了頓，「包括那隻正在孵化的母巢。」
白無的手指收緊。「你為什麼要毀了它？」
院長把茶杯放下，看著白無。「因為它不完美。它變成了人，但它沒有你的天賦。它太弱了。」他的聲音很輕，「我只要完美的。」
白無看著他。「你永遠不會得到。」
院長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白無面前，伸出手，像是想摸他的臉，白無退後一步，院長的指尖擦過空氣，停在那裡。
「你走吧。」院長收回手，轉身走向房間深處那扇半開的門。「下一次見面，我不會再放你走了。」
白無看著他的背影。「你還有下一次嗎？」
院長的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要我還活著，就有永遠有。」
陸傾時衝著院長開槍，試圖了解院長，射出的子彈被從院長背後探出的觸角輕鬆攔截，隨手扔在一旁，全程院長都沒有回頭。
院長推開門，走進那片幽藍色的光里，在他的背後，一隻變異的藍環章魚衝著白無揮了揮觸手。
門關上了。
白黎站在門口，布包從手裡滑落。小白跑過去，把腦袋拱進布包的帶子裡，試圖把它叼起來。
白無彎腰，撿起布包，遞給白黎。
「走吧。」他說。
白黎接過布包，抱在胸前。「他說的下次。」
白無沒有回答，轉身走向出口。
陸傾時跟在他後面，槍口垂下，眼神落在那顆被隨手丟棄的子彈上。
白黎走在最後，每一步都踩在白無踩過的地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