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名字

  白無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月光從窗外移進來，又從窗台上移出去，那棵大樹的影子在地面上緩慢地轉了半個圈。

  小白趴在他膝蓋上，已經睡著了，呼嚕聲細細的，和窗外的聲音混在一起。

  陸傾時坐在對面，光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

  他正在看軍部發來的蟲族掃描數據，眉頭微蹙，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緩慢地滑動。

  「有發現？」白無問。

  陸傾時把光腦轉過來，屏幕上是一張對比圖。左邊是普通蟲族的掃描截面，甲殼下面是正常的肌肉組織和神經節。

  右邊是他們遇到的那隻變異蟲族，甲殼下面的組織結構完全不同——密密麻麻的藍色細線取代了正常的肌肉紋理，像一張鋪開的電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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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博士分析了你們帶回來的掃描數據。」陸傾時指著那些藍色細線，「這不是自然進化的結果。這些藍色物質，和培養艙里那些液體的成分一致。」

  白無的手指收緊。「院長把用在複製體身上的技術，用在了蟲族身上。」

  陸傾時點頭。「而且不只是這一隻。」他調出另一份文件，「軍部在蟲族活動區邊緣布設的監測網絡，過去一周捕捉到了至少十二處類似的異常信號。分布在不同區域，但形態高度相似。」

  白無盯著那張星圖上散落的紅點，沉默了片刻。「他在批量製造。」

  第二天上午，白無去了軍部信息分析中心。

  走廊里的燈比平時亮，腳步聲更密，幾個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匆匆走過，手裡抱著數據板，表情比之前更凝重。陳博士的工作室門開著，白無走進去，看到他正站在光腦屏幕前，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有新數據。」陳博士頭也不回，把一份文件推到屏幕一側，「昨天晚上，監測網絡又捕捉到三處異常信號。其中一處的坐標，離聯邦邊境防線的巡邏路線不到二十光年。」

  白無的眉頭皺起來。「他在靠近。」

  陳博士轉過身，摘下眼鏡。「不是靠近，應該是在試探。他想知道軍部的反應速度，想知道防線有沒有漏洞。」他頓了頓，手因為憤怒青筋暴起，「他到底想幹些什麼。」

  從信息分析中心出來，白無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擰不乾的濕抹布，隨時都會落下來。

  小白從他懷裡探出腦袋，耳朵轉來轉去，捕捉遠處的雷聲。

  「下雨了。」陸傾時站在他旁邊，撐開傘。

  白無走進傘下，兩人快步走向車子。雨滴打在傘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上車後，白無靠著窗，看著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

  「陸傾時。」

  「嗯。」

  「如果那些蟲族真的進化到可以突破防線——」

  「不會。」陸傾時打斷他，「軍部已經啟動了緊急預案。第一、第三、第五艦隊進入戰備狀態。」

  白無轉頭看著他。「你要加入第幾艦隊？」

  陸傾時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第三。」

  白無把手覆在他搭在換擋杆的手背上，「找個時間讓我檢查一下你的機甲吧，我看一下能不能給你加強一下。」

  陸傾時自無不可。

  中午，白無去醫院看複製體。

  病房裡的窗簾拉開了一半，灰白色的天光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映得很柔和。複製體坐在床邊，手裡拿著白安昨天帶來的餅乾盒，正在把裡面的餅乾一塊一塊地拿出來，排成一排。

  小白從白無懷裡跳下來，蹲在床邊，歪著頭看他排列餅乾。

  「你在做什麼？」白無在他旁邊坐下。

  複製體的手停了一下。「數數。」

  「數什麼？」

  「數天數。」複製體拿起一塊餅乾，對著光看了看，「離開實驗室的天數。」

  白無看著那排餅乾。不多，只有幾塊。

  「你記得離開幾天了？」

  複製體搖頭。「不記得。但餅乾記得。弟弟每天來，每天帶一盒。」他頓了頓，「我每天都會留下一塊。留下的就是天數。」

  白無沒有說話，伸手拿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內里柔軟，是白安的手藝，帶著蜂蜜的甜和堅果的香。

  複製體看著他吃，歪了歪頭。「你不數？」

  白無把剩下的半塊吃完。「我不用數。我記得。」

  下午，陸傾時來接白無的時候，複製體正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雨。

  他的手貼在玻璃上，指尖發白，雨水從玻璃的另一側流下來，在他的手指外面匯成一道道細長的水痕。

  「外面在下雨。」複製體說。

  白無走到他旁邊。「嗯。」

  複製體轉過頭，看著白無的臉。「雨是涼的。」

  白無看著他貼在玻璃上的手。「你感覺到了？」

  複製體點頭，一臉認真地說，「玻璃是涼的，雨應該也是涼涼的。」

  陸傾時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小白從白無腳邊跑過去，蹲在複製體腳邊，仰頭看著他。

  複製體低頭看了它一眼，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慢慢放在小白的背上。

  「你明天還來看我嗎？」他問。

  白無點頭。「來。」

  複製體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插進小白的毛里，動作比昨天更輕了。

  傍晚，白無回到家。蘇晚詞正在廚房熱湯，鍋里的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排骨的香氣和藥材的清香混在一起，從廚房門口飄出來。

  「媽，我回來了。」

  蘇晚詞從廚房探出頭。「洗手去吧，馬上就要吃飯了。」

  白無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陸傾時從樓上下來，換了一身家居服，在白無旁邊坐下。

  三個人在餐桌前安靜地吃著飯，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播著明天氣溫會下降幾度、某條地鐵線路周末要檢修的消息。

  「小寶。」蘇晚詞放下筷子。

  白無抬頭。

  「那個孩子，他叫什麼名字？」

  白無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複製體沒有名字，院長叫他「第三十七代」，軍部給他的臨時編號是一串數字。白無叫他「複製體」。

  「他還沒有名字。」白無說。

  蘇晚詞看著他。「你應該給他一個。」

  白無沉默了片刻。「為什麼？」

  蘇晚詞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因為他叫你哥哥，他現在尚且算是一個人了，得有個正式的名字不是。」

  晚上，白無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面前攤著那張星圖，陳博士標註的蟲族異常信號點散落在邊境防線外，像一團團正在醞釀的風暴。小白趴在桌角，眼睛半睜半閉。

  陸傾時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牛奶。

  「還在想？」

  白無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在想他的名字。」

  陸傾時在他對面坐下。「想好了嗎？」

  白無搖頭。「沒有。」

  陸傾時沒有追問，只是把牛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白無開口了。

  「他叫我哥哥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不是我弟弟，他不是白安。他只是一個……和我長得很像的人。」

  陸傾時點頭。「他不是你的責任，你大可以不管他的，你還是太善良了寶寶。」

  白無把牛奶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掛在那棵光禿禿的大樹頂端。

  「明天，我去問問他。」白無轉過身，「他想要什麼名字。」

  陸傾時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