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空隙

  白無沒有再說話。他站在病床邊，看著複製體的手指攥緊病號服的衣領，指節泛白。

  那些「好痛」不是從嗓子裡喊出來的，是從胸口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擠出來的，像被壓了很久的水，終於找到了裂縫。

  小白從複製體手邊站起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複製體低頭看了它一眼，鬆開了攥著衣領的手，慢慢放在小白的背上。他的手指在發抖。

  「你以前疼過嗎？」白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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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複製體的手停了一下。「不記得了。」他頓了頓，「我不記得了。」

  白無在床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點，複製體的身體跟著微微傾斜，像是被那個重量牽引著朝他的方向靠了靠。

  「經常疼嗎？」

  「經常疼。」複製體的聲音很輕，「每次從液體裡出來，這裡——」他摸了摸胸口，「就會疼。不是傷口，是裡面。他們檢查過，說沒有受傷。可是就是很疼啊。」

  白無看著他的臉。那張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困惑。

  像一面鏡子，映出了疼痛的影子，卻不知道疼痛從何而來。

  「你問過院長嗎？」白無問。

  複製體搖頭。「他不會回答，他只是問我。」

  「問你什麼？」

  「問我是不是白無。」

  白無的手指收緊。「你怎麼回答的？」

  複製體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憶。「我說我不是。他就把我放回液體裡。」他頓了頓，「再出來的時候，我又回答了一次。還是不是。他又把我放回去了。」

  白無沉默了片刻。「後來呢？」

  「後來我忘記了很多東西，就說我是白無。」複製體的聲音很平靜，「然後他就沒有把我放回去了。」

  小白在他的手心裡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

  複製體低頭看著那隻白色的糰子，手指慢慢陷進它的毛里。

  「你不是白無。」白無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複製體點頭。「我知道，我只是想讓他不再把我放回去。」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走廊里偶爾有護士經過的腳步聲，很輕，很遠。

  白無靠在椅背上，複製體靠在枕頭上，小白趴在兩人中間。

  「你想過離開嗎？」白無問。

  複製體想了想。「沒有。因為沒有地方去。」

  「現在呢？」

  複製體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和那顆實驗室星球的天光很像，但沒有那麼壓抑。「這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複製體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有光。不只是冷冰冰的實驗室的光。」

  白無從玻璃的反光里看著他的臉。那張臉的輪廓和他一模一樣，但表情不一樣。

  他的表情里有太多東西，複製體的表情里幾乎沒有東西。

  但此刻，在那片幾乎沒有東西的空白里，出現了一點極淡極淡的、像光一樣的東西。

  「那是太陽。」白無說。

  複製體點頭。「太陽。」

  傍晚，陸傾時來接白無。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複製體正在吃白安帶來的餅乾。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確認食物的味道。

  「軍部那邊有新進展。」陸傾時看了複製體一眼，「陳博士從你帶回來的資料里，找到了院長的另一個實驗室坐標。」

  白無站起來。「在哪？」

  「邊境星域。靠近蟲族活動區邊緣，不在聯邦星圖上。」

  複製體的手停了一下。餅乾屑從他的指縫間掉下來，落在被子上。小白跳上去，低頭把碎屑舔乾淨。

  白無看著他。「你知道那個地方？」

  複製體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還有很多地方。」他抬起頭，看著白無，「他從來不會只留一個。」

  離開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白無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走廊里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把門口那一小片地面照得很亮。

  陸傾時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怎麼樣了？」

  白無想了想。「他好像有痛覺。知道疼。」

  陸傾時沒有接話。

  「他問過我一個問題。」白無從口袋裡拿出車鑰匙，按了一下，「他問我，他為什麼要疼。」

  陸傾時拉開車門。「你怎麼回答？」

  白無從車頭繞過去，坐進副駕駛。「沒回答，這種問題，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回家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白無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路燈下投出細密的影子。

  「陸傾時。」

  「嗯。」

  「他問我的時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陸傾時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小時候在研究院，每次被注射完之後，我也會疼。不是傷口，是裡面。我問過護士，她說那是正常的。後來我就不問了。」白無的聲音很輕，「但我一直想知道，為什麼，我一直以為是我的排異反應，但為什麼這個複製體也有？」

  陸傾時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晚上，白無和蘇晚詞坐在後花園的鞦韆上。小白趴在她腿上，驚寒臥在草坪上。那棵大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小寶，你今天去看那個複製體了？」蘇晚詞問。

  白無點頭。「他叫我哥哥。」

  蘇晚詞的手指在小白背上停了一下。「他也是受害者。」

  白無轉頭看著她。「您不覺得他奇怪？」

  蘇晚詞搖頭。「他有你的外貌，我狠不下心的。」

  白無沒有說話。

  深夜，白無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張星圖，陳博士新發現的坐標被標成了一個新的紅點。小白趴在桌角，沒有睡，眼睛一直盯著他。

  陸傾時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牛奶。

  「還在想？」

  白無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在想我們途中遇到的那個詭異的蟲族。」

  陸傾時在他對面坐下。「我已經上報軍部了，當時的錄像之類的，引起了軍部很大的重視」

  白無點頭。他把牛奶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月亮很圓，掛在那棵光禿禿的大樹頂端。枝丫的影子投在草坪上，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

  「陸傾時。」

  「嗯。」

  「院長的事情先放放吧，先解決那個詭異的蟲族，我不信那種東西只有一個。」

  陸傾時走到他身後，把手放在他肩上。「好。」

  白無從窗戶的反光里看著他的臉。月光的銀白色和室內的暖黃色在他的臉上交錯，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模糊的光。他轉過臉，把額頭抵在陸傾時的下巴上。

  「那種東西大概率也是院長弄出來的，你說他到底想幹什麼？」

  陸傾時摟住他的肩。「不管他想幹什麼，我們都能解決的。」

  窗外，風大了一些。那棵大樹的枝丫在風中搖晃，發出細碎的聲響。但白無沒有聽到。他只聽到了陸傾時的心跳，一下一下，穩定而有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