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晨間
白無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陸傾時的手一直搭在他腰上,手掌一下一下地拍著,在默默安撫他。
天亮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眯了眯眼,伸手去摸身邊的位置——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小白趴在枕邊,已經醒了,但沒有動,只是用尾巴尖掃他的臉。
白無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小白的耳朵,起身洗漱。
鏡子裡映出他的臉——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淡了。他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樓。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粥冒著白氣,煎蛋的邊緣微微焦黃,油條是剛買的,還帶著紙袋上的餘溫。
蘇晚詞坐在對面,手裡捧著紅棗茶,正看著窗台上的蘭花。
「媽媽,早。」
蘇晚詞把茶杯放下。「早。小時說你昨晚睡得晚。」
白無在她對面坐下,「還好吧。」
蘇晚詞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她把一碟蛋撻推到他面前。「先吃。」
白無吃到一半的時候,光腦震了。是軍部醫院打來的。
他放下筷子,接通。電話那頭是主治醫生的聲音,平穩而克制。
「白無先生,您昨天送來的那位病人,今天早上醒了。他的情況有些特殊,我們希望您能來一趟。」
白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怎麼了?」
醫生沉默了片刻。「他一直在叫『哥哥』。從凌晨四點醒來開始,到現在,沒有停過。」
白無放下筷子,站起來。「我馬上過去。」
軍部醫院,VIP病房區。
走廊里的燈比普通病房區暗一些,牆壁是淺米色的,掛著幾幅風景畫。
白無走到那間病房門口,沒有立刻推門,而是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
複製體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銀白色的長髮散在肩上。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一直在動,發出很輕的、沙啞的聲音。
白無從門縫裡聽清了那個詞——哥哥。一遍又一遍,像一個壞掉的錄音機,反覆播放同一段錄音。
白無推門進去。
複製體的聲音停了一下,轉過頭,看著白無。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一點極淡極淡的光亮了起來,像一面擦乾淨的鏡子上,終於映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哥哥。」他叫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白無在他床邊坐下。「醫生說你從凌晨四點就開始叫。」
複製體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憶。「因為我沒找到你。」
白無沒有說話。複製體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不大,但很緊,和昨天在病房門口一樣。
「我在。」白無說。
複製體的手指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你會走。」
白無沒有回答。小白從白無懷裡探出腦袋,盯著複製體看了一會兒,然後跳下白無的膝蓋,走到複製體手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
複製體低頭看著小白,手指慢慢插進它的毛里。
小白沒有躲,也沒有發出呼嚕聲,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讓他摸。
白無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
那些幽藍色的光在複製體的臉上明明滅滅,把他蒼白的皮膚映得近乎透明。
他垂著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指從小白的毛里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像一個不知道該把痛放在哪裡的人。
「你還記得什麼?」
複製體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小白脊背的絨毛里,指尖微微蜷縮,像在抓住什么正在溜走的東西。
「實驗室。」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隔著水,隔著玻璃,隔著這麼多年,「液體,藍色的確」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了一下,「疼。」
白無沒有移開目光。「哪裡疼?」
複製體鬆開小白的毛。那隻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來,指節分明,蒼白到能看見皮膚下面細小的藍色血管。
他把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病號服的布料被他攥出幾道細密的褶皺。
「這裡。」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陷進那層薄薄的布料,陷進那片什麼都沒有的皮膚,「一直疼。」
白無看著他的手,看著那隻按在心臟位置的手。
那裡面有一枚他親手留下的能量刃創口,已經癒合了,表面光滑,沒有疤。但複製體的手指按得很深,像是想從胸口裡挖出什麼東西來。
「原來你會疼。」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剛剛確認的事實。
沒有嘲諷,沒有憐憫,但這句話本身落在這片幽藍色的寂靜里,卻有一種說不清的重量——像是一道隔了很久才終於被推開一條縫的門。
複製體的手指慢慢收緊,一下,又一下,病號服的衣領被他攥得變了形,鎖骨從領口露出來,骨節凸起,皮膚薄得像一層紙。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單調的重複,它在發抖,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從裂縫裡漏出來的東西。
「好痛。」他的眼眶沒有紅,臉上沒有淚,但他攥著衣領的手在抖,指節泛白,像是抓著唯一一根能讓他不墜下去的繩索,「真的好疼。」
白無沒有再說話。
幽藍色的光在他們的沉默里一明一滅。小白從複製體腿上抬起頭,耳朵向後壓了壓,用腦袋輕輕蹭著他的手腕。複製體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衣領,重新插進小白的毛里。
這一次,他的動作比剛才更輕,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貴、很容易碎的東西。
陸傾時來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複製體正靠在枕頭上,眼睛半睜半閉,小白蹲在他手邊,尾巴輕輕甩動。
陸傾時看了複製體一眼,又看了白無一眼。
「軍部的人下午來。他們要對他做一次全面評估。」
白無點頭。「他需要身份嗎?」
「軍部會給他一個臨時的。」陸傾時頓了頓,「如果他配合調查,提供院長實驗室的信息,軍部可以考慮給他合法身份。」
複製體睜開眼睛,看著陸傾時。「我不是人。」
陸傾時沒有接話。複製體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白無臉上。「我是複製品,不是人。」
白無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是人,只是……和別人不一樣。」
複製體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像困在琥珀里的蟲子,想動,但動不了。
中午,白安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飯盒,是莫提酒讓他帶來的。
「哥!我給你帶飯了!」他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轉頭看到病床上的複製體,愣住了。
複製體也看著他,歪了歪頭。「弟弟。」
白安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哥,這是……」
「我的複製體。」白無打開飯盒,「院長做的。」
白安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看著複製體。
複製體也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上掃到他的灰頭髮,又從灰頭髮掃回他的臉。
白無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白安碗裡。「別看了,吃飯。」
下午,軍部的人來了。
兩個穿深色制服的人,一個做筆錄,一個做評估。
複製體全程很配合,問什麼答什麼,但大部分問題的答案都是「不知道」或「不記得」。當問到院長的時候,他的回答變了。
「院長現在在哪裡?」評估員問。
複製體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他會在你們找不到的地方。」
評估員的筆停了一下。「什麼意思?」
複製體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又暗了一些。「他很會躲藏。」
白無站在窗邊,聽著這句話,手指慢慢收緊。
傍晚,白無從醫院出來,陸傾時在車裡等他。
「回家?」
白無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先去一趟軍部信息分析中心。我想看看陳博士那邊有沒有新進展。」
陸傾時啟動車子。「複製體那邊,軍部會安排人照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