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撤離
實驗室的警報聲在頭頂炸開,紅色的燈光把整個空間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白無一隻手拽著複製體的手腕,另一隻手握著武器,朝出口方向移動。
複製體的腳步踉蹌,像一具被線吊著的木偶,每一步都踩在白無的腳後跟附近,卻始終沒有踩到他。
陸傾時走在前面,槍口指向暗門的方向。
院長沒有跟出來,他站在控制台前,背對著撤離的人群,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像一尊被雕刻在紅色燈光里的雕像。
「還有八分鐘。」陸傾時看了一眼光腦上的倒計時。
白無加快了步伐,複製體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叫痛,甚至沒有低頭看自己的膝蓋,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白無,嘴唇動了動,又發出那個沙啞的詞。「哥哥。」
「起來。」白無的聲音很平,但手上的力道不輕,幾乎是把他從地上拽起來的。
通道兩側的監控攝像頭還在閃爍,紅光一閃一閃的,像一隻隻眼睛在注視他們撤離。
白無沒有回頭,他知道院長在看著,隔著那些屏幕,隔著那層玻璃,隔著不知道多厚的岩層和金屬壁,那個人的目光始終在他身上。
走出入口的時候,外面的天光刺得白無眯起眼睛。
灰白色的荒原延伸到天際,灰白色的雲層壓在頭頂,把一切顏色都濾成了黑白照片。
飛船停在遠處,艙門開著,引擎已經預熱,拖出兩條漸淡的光尾。
葉林站在艙門口,看到白無手裡拽著一個人,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他側身讓開,等所有人登船後立刻關閉艙門。
「起飛。」陸傾時的命令簡短而果斷。
飛船升空的瞬間,地面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白無從舷窗望出去,看到那個倒扣的碗狀金屬結構從內部裂開,橘紅色的火光從裂縫中湧出來,把灰白色的荒原照得通亮。
爆炸的衝擊波追著飛船的尾焰,差一點就夠到了。
「躍遷準備。」陸傾時的聲音從駕駛艙傳來。
白無把複製體按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帶。
複製體沒有反抗,只是歪著頭,用那雙空無一物的眼睛看著他。
小白從白無懷裡探出腦袋,盯著複製體看了一會兒,然後縮回去,把臉埋在白無的臂彎里。
飛船穿過蟲洞躍遷後,窗外的星光恢復了正常的密度。
警報聲停了,紅色的燈光熄滅了,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空氣循環系統的嗡嗡聲。
複製體靠在座椅上,銀白色的長髮散在肩上,眼睛半睜半閉。
他的呼吸很淺,胸膛幾乎沒有起伏,如果不是偶爾眨一下眼,幾乎會以為他已經死了。
陸傾時從駕駛艙走過來,在白無旁邊坐下。他看了一眼複製體,又看了一眼白無。
「他在流血。」
白無低頭,看到複製體的膝蓋處有一小片濕潤的痕跡,顏色比周圍的布料深一些。
他蹲下來,捲起複製體的褲腿——膝蓋上破了一大塊皮,灰白色的組織液混著淡粉色的血絲從傷口滲出來。
複製體沒有反應。他看著白無的手,歪了歪頭,像是在研究那幾根手指的結構。
白無從空間鈕里拿出急救包,消毒、上藥、包紮。
動作很快,但很輕。複製體全程沒有出聲,也沒有躲,只是盯著白無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他有痛覺嗎?」陸傾時問。
白無把繃帶系好,站起來搖了搖頭。「不知道。」
飛船返程的路上,白無把複製體安置在後艙的休息室里。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複製體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小白蹲在門口,看著複製體,耳朵轉了轉,又轉回去。
白無從空間鈕里拿出一瓶水和一包壓縮餅乾,放在桌上。「吃。」
複製體看著那瓶水,沒有動。
白無擰開瓶蓋,把水遞到他嘴邊。複製體的嘴唇碰了碰瓶口,然後張開嘴,喝了一小口。
水從他的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他的衣領上。
白無用袖子擦掉他臉上的水漬。「咽下去。」
複製體咽了,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殘留的水珠。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一個沒有意識的複製體。
白無盯著他看了幾秒。「你知道你是誰嗎?」
複製體歪了歪頭,嘴唇動了動。「X-09。」
「不是編號。名字。」
複製體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而緩慢。「……白無。」
白無的手指收緊。「你不是白無。」
複製體看著他,那雙空無一物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光,是困惑,像一面擦乾淨的鏡子上落了一粒灰塵。
白無從後艙出來,陸傾時正站在舷窗前,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星光。
「他怎麼樣了?」陸傾時問。
「喝了水,沒吃東西,不知道自己是誰。」白無頓了頓,「他說自己是白無」
陸傾時轉過頭。「你打算怎麼處理他?」
白無沉默了片刻。「交給軍部吧,他是證據。」
陸傾時點頭,沒有反對。
飛船降落在中央星空間站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白無扶著複製體走下舷梯。複製體的腿不太聽使喚,每走幾步就要停一下,但他不讓人抱,也不讓人背,只是把一隻手搭在白無的肩上,借一點力。
空間站里的燈光很亮,複製體眯了眯眼睛,往白無身後縮了半步。
白無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讓他跟上。
軍部的車已經等在出口了。陸傾時拉開車門,白無扶著複製體坐進后座,自己坐在他旁邊。
複製體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眼睛一眨不眨。
「中央星很好看。」他說。
白無轉頭看著他,試圖獲得一些情報,「你還看過其他地方嗎?」
複製體沉默了一會兒。「不記得了。」
軍部醫院,VIP病房。
白無把複製體交給醫生的時候,複製體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
力道不大,但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哥哥。」他叫了一聲。
白無低頭看著他。「醫生會照顧你。」
複製體沒有鬆手。白無把他的手從袖子上掰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複製體的力氣不大,但他一直在用力,直到最後一根手指被掰開,他才垂下手臂,看著白無。
那雙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是空。但那片空里,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裂開。
白無轉身走出病房。
深夜,白無回到家。
蘇晚詞已經睡了,客廳里留了一盞小夜燈,暖橙色的光柔柔地鋪在沙發上。
白無沒有開燈,借著那點光上樓,走進臥室。
小白跳上床,在枕頭邊團成一團。
陸傾時從浴室出來,擦著頭髮,在他旁邊躺下。他關了燈,黑暗中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
「睡不著?」陸傾時的手搭在他腰上。
白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他叫我哥哥。」
陸傾時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他叫我哥哥。」白無的聲音很輕,「他是我的複製體。他沒有我的記憶,沒有正常的精神體,除了外貌以外,沒有我的任何東西,但他叫我哥哥。」
陸傾時把他拉進懷裡。「不要多想,那些都是院長為他植入的東西。」
白無把臉埋在他胸口,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月亮很圓,掛在那棵光禿禿的大樹頂端。枝丫的影子投在草坪上,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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