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家中溫情
白無從鞦韆上站起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那棵大樹的影子從草坪的這一頭挪到了另一頭,光禿禿的枝丫輪廓被月光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幅用炭筆在深藍色紙面上細細勾勒出來的素描。
蘇晚詞還坐在鞦韆上,鐵鏈已經停止了晃動,她裹著白無的外套,衣領攏到下巴。
小白不知什麼時候從屋裡跑了出來,穿過沾滿露水的草坪,四隻爪子濕漉漉的,跳上她的膝蓋,踩出來了四朵小梅花。
「媽,進去吧。外面涼。」白無說。
蘇晚詞把手伸給他。她的手指有些涼,但握上來的時候力氣比前些日子大多了,她已經逐漸恢復健康了。
白無握住,把她從鞦韆上拉起來。鞦韆在他們身後輕輕晃了晃,鐵鏈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在說晚安。
客廳里暖黃的燈光還亮著。陸傾時正彎腰收拾茶几,光腦屏幕懸浮在他面前,密密麻麻的軍部文件已經看了一半,有幾處被他用紅筆標註出來,條款旁邊寫著簡短批註。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蘇晚詞身上,確認她的臉色正常,又移到白無臉上,掃過他眼底那片已經很淡的青黑,才低下頭繼續翻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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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熱牛奶,在廚房,你們兩個記得喝。」他頭也不抬,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了兩下。
蘇晚詞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這一個多月住下來,她已經習慣了陸傾時這種表達關心的方式——從不放在嘴上,但永遠放在手邊。
她轉身走向廚房,白無跟在後面,從柜子里拿出兩個白色的馬克杯,倒了牛奶,放進微波爐。
微波爐嗡嗡地轉起來,暖黃色的光透過玻璃門,一格一格地打在蘇晚詞臉上。那些紫色的紋路在這層光里幾乎看不清了,只剩下極淡極淡的淺灰色痕跡,像被水洗過很多遍的褪色水彩。
「媽,您的臉——」
「淡了。」蘇晚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沿著原來紋路的走向輕輕划過去,「醫生說下個月就可以做最後一次治療。做完了,應該就完全看不出來了。」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了。白無從裡面端出兩杯牛奶,熱騰騰的白氣從杯口升起來。他遞給蘇晚詞一杯,自己端著一杯。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上來,暖烘烘的。
「那就好。」他說。
三個人坐在客廳里。白無和蘇晚詞並肩坐在長沙發上,中間隔著一隻靠墊,小白從蘇晚詞腿上跳下來,擠到兩人之間的縫隙里重新趴好。
陸傾時坐在對面的單人椅上,光腦屏幕已經被他推到一邊。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是中央星的地方新聞,女主持人正用平穩的語調播著明天氣溫會下降幾度、某條地鐵線路周末要檢修、市中心公園的銀杏葉已經全部變黃之類的消息。
沒有人認真看,但那聲音散在房間裡,像一層薄薄的、暖和的毯子,把所有空曠的地方都填滿了。
「小寶。」蘇晚詞捧著杯子,熱氣撲在她的臉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嗯?怎麼啦媽媽?」白疑惑的回答。
「沒事,想叫叫你而已。」
陸傾時從光腦上抬起頭。「軍部那邊,陳博士說證據整理最快一周。慢的話兩周。」
白無點頭。
「然後呢?」蘇晚詞轉向他。
「然後軍部會申請逮捕令。正式批下來之後,組織聯合行動。」陸傾時的聲音平穩,像在軍部會議室做簡報,但他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我會帶隊。」
白無看了他一眼。「我也去。」
不是徵求意見,不是請求批准。是陳述。
陸傾時深深看了他一眼,兩人迅速交換眼神,陸傾時確定了白無的決心,只得點頭答應。
「好。」
蘇晚詞看著兩人之間簡短的交流,沒有插話。
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那上面印著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杯子的品牌名,已經被洗得有些模糊了。沉默了片刻,她抬起頭,看著陸傾時。
「小時。」
陸傾時抬起眼睛。「嗯。」
「你陪著他。不管發生什麼,你陪著他。」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說的很清晰。
陸傾時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白無一眼——只是極短的一瞬,然後又轉回來,看著蘇晚詞的眼睛。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穩到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簽了字的誓詞。
「我會的。」
蘇晚詞沒有再問。她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拇指抹過杯沿。白無看著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剛出院時暖多了,不再是那種讓人擔心的涼,但還是很瘦,骨節在皮膚下面一節一節地凸出來。
「媽,您別擔心。」
蘇晚詞反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我是很相信你們的,但是總忍不住擔心,你們還那么小,就要承擔這麼多東西。」
她看向陸傾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從他眼角的淚痣看到他被燈光照得微亮的瞳孔。
然後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很淺,但它是真的,是從胸口某個已經解凍的地方漫上來的。
「但是你選的人,我還是很放心的。」
白無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陸傾時垂下眼皮,把那一點弧度藏起來,重新拿起光腦,翻到剛才沒看完的那一頁。
但白無看到他翻頁的手停了一下,拇指在屏幕邊緣反覆摩挲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角落。
深夜,白無躺在臥室的床上。
窗簾沒有拉嚴,月光從那條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道銀白,落在深灰色的床單上,像一條靜止的河。
小白趴在他胸口,已經睡著了,四肢攤開,粉色的肉墊朝上,像一張白色的毛毯被人隨手鋪在那裡。
它的呼嚕聲很輕很細,和陸傾時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在安靜的房間裡此起彼伏。
陸傾時躺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腰上。
他的呼吸平穩而深沉,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把被子裡的溫度維持在一個剛剛好的位置。
「陸傾時。」白無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胸口的小白。
「嗯。」
「你睡了嗎?」
「沒有。」
白無側過身。這個動作讓小白從他胸口滑下來,不滿地咕嚕了一聲,翻了個身滾到枕頭邊繼續睡。
白無在黑暗中看著陸傾時的臉。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正好落在他右眼角的淚痣上——那顆小小的、深色的點,在銀白色的光里格外清晰,像一顆被鑲嵌在皮膚里的微小隕石。
白無伸出手,食指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顆淚痣。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說。
陸傾時握住他那隻作亂的手,掌心包住他的手指,拇指按在他無名指的關節處。「什麼問題?」
「我媽說你是我選的人。」白無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夜濾掉雜質後剩下來的純淨物,「你還沒說,你是不是。」
陸傾時沉默了片刻。
不是猶豫,是在找最準確的詞,又或者根本不需要詞,只是想在回答之前再多看他一秒。
然後他把白無的手拉到唇邊,嘴唇貼著他無名指的指根,落下一個很輕很慢的吻。
那個吻剛好落在白天被杯子磨出薄繭的位置,落在白無無名指關節處一個小小的凹痕上。
「是。」
白無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陸傾時的胸口,額頭抵著他的鎖骨。
陸傾時的手搭在他腰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腰,那節奏和力道剛好——是那種不需要語言、卻能把所有焦慮都拍散的頻率。
「睡吧,明天還要和我一起去軍部。」
白無沒有回答,但他閉上了眼睛。睫毛掃過陸傾時的鎖骨,痒痒的。陸傾時沒有動,就這樣抱著他,直到胸口那個人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直到小白的呼嚕聲又恢復到剛才那個節奏。
第二天清晨,白無是被小白舔醒的。
小傢伙的舌頭濕漉漉的,帶著貓科動物特有的細小倒刺,在他臉上來回刷,從額頭刷到下巴,又從下巴刷回額頭,路線一絲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種神聖的使命。
白無睜開眼,看到小白正蹲在他胸口,兩隻前爪踩著他的鎖骨,尾巴筆直地豎著,尾尖輕輕擺動,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四個大字:本虎餓了。
陸傾時已經不在床上了。他那側的被子掀開一角,枕頭上有他睡過的凹痕。
白無從床上坐起來,把小白從胸口撈下來放在肩膀上,小傢伙立刻用尾巴環住他的後頸。
他去洗手間洗漱,鏡子裡映出他的臉——氣色很好,眼底那片青黑已經消退得差不多了,後頸的腺體上那個牙印結了淺粉色的新肉,周圍的紅暈也消了。
下樓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粥冒著白氣,煎蛋的邊緣微微焦黃,醬菜切成了大小均勻的小塊,油條是剛買的,還帶著紙袋上殘留的餘溫。
那一碟昨晚剩下的蛋撻被擺在桌子正中央,餡料在晨光里泛著嫩黃色的光。
蘇晚詞坐在對面,手裡捧著那杯紅棗茶,正看著窗台上的蘭花。
那盆蘭花的花期比想像中長,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明。
「醒了?快來吃飯。」她轉過頭。
白無在她對面坐下。陸傾時從廚房端著一碗湯出來,放在蘇晚詞面前。
湯色濃白,排骨的香氣混著淡淡的藥材味飄過來。
「媽,排骨湯,雖然是昨天的,但是熱了一下味道還是不錯的。」
蘇晚詞低頭喝了一口,嘴唇抿了抿,抬起頭朝他點了點頭。
「還是好喝的。」蘇晚詞淺嘗了一下,回答。
陸傾時在她對面坐下,端起粥碗。白無在他旁邊坐下,夾了一根油條,咬了一口。
油條的表皮還是脆的,咬下去發出極輕的咔嚓聲,碎屑落在碟子裡。
「今天上午去軍部。」陸傾時一邊喝粥一邊說。
白無點頭,「我也去。」
「你下午有課。」
「上午沒課。」
陸傾時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他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站起來收碗。「那你快吃,我收拾完我們就走。」
上午,軍部信息分析中心。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數據板散熱的氣味。陳博士已經在工作室里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堆著白無從實驗室帶回來的那些文件——紙質版和光腦屏幕上的掃描件交叉排列,密密麻麻的數據在屏幕上來回跳動。
他戴著一副老式眼鏡,正逐條核對一份名單上的名字和編號,筆尖在紙面上留下細小的墨點。
「你來得正好。」陳博士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越過眼鏡框落在白無身上。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這份文件,你看一下。」
白無走過去,接過他遞來的光腦。屏幕上是另一份實驗記錄,編號X-09。日期清晰到刺眼——是他三歲那年的某一天。
格式和他之前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注射藥物名稱、劑量、實驗體反應、後續觀察。每一項都用標準化的術語填寫,不帶任何感情,像一份普通的化驗報告。
「三歲,首次注射轉化誘導劑。反應:高燒、抽搐、昏迷四十八小時。存活。符合後續實驗標準。」
白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三歲。高燒。抽搐。昏迷四十八小時。這些詞語被安在一個三歲的孩子身上,每一個都重得像一塊石頭。而那個孩子是他自己。
陳博士看著他,沒有催促。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又停下。
陸傾時站在白無旁邊,也沒有說話。
他的下巴微微收緊,那是他控制表情的方式。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直到白無把光腦還給陳博士。他交還光腦的手指很穩,但指尖比平時更用力一些,在光腦外殼上留下一個很淡的指印。
「這份文件,是真的。」
陳博士點頭。「我知道。我的意思是,這份文件的完整度比你之前拿到的那份高。之前的版本里——」
他調出另一份文件的掃描件,並列顯示在屏幕上,「『後續觀察』這一欄被刪掉了。你拿回來的這一份,是完整的。」
白無的手指收緊。「誰刪的?」
陳博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陸傾時一眼。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手指在光腦屏幕上劃了一下,調出一份操作日誌。
日誌上有一行被標紅的時間戳,後面跟著一串加密的操作者代碼。
「不知道。這層加密需要時間才能破解。但刪掉這部分內容的操作時間,是在這批文件被藏進實驗室之後。」
陸傾時的眉頭皺起來。那個弧度很小,但白無注意到了。「有人進去過。」陸傾時說。
陳博士點頭,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摩挲著。「而且是在你們之前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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