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窺伺

  白無從通風口爬出來的時候，院長正站在那面弧形幕牆前，將那段爬升的影像放慢了四倍，一幀一幀地重新看。

  紫淵盤踞在他肩頭，腕足懶散地垂落在他的白大褂上。

  藍環的光芒隨著白無在畫面中移動的節奏明滅——白無每往上爬一格，環就亮一次，像某種非自然的脈搏，又像一隻正在數拍子的眼睛。

  「你看他的手。」院長開口，聲音里沒有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爬了三十米的豎井，手指沒有抖一下，不是不累，是控制力。他把每一次發力都精確地分配到了每一塊肌肉上，纖細，而富有力量。」

  紫淵的腕足輕輕敲了敲他的鎖骨，像是在催促他繼續。

  院長沒有再說，只是把畫面倒回去，又重新看了一遍。

  白無抓著橫杆的手、白無落在陸傾時身後的半步距離、白無在通道出口處回頭看了一眼的方向——

  每一個細節，他都不想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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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面在出口處定格。

  陽光——不，那顆星球沒有陽光，只有厚重的雲層從灰白色的天光中透下來。白無站在出口邊緣，逆光，看不清表情。

  但院長不需要看清表情，他早就知道白無會是什麼表情，平靜的，克制的，把所有情緒都壓在最底層，就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樣。

  「和他父親一樣。」院長輕聲說，手指在屏幕上划過，拉近，定格在白無的嘴角，「蘇遠舟也是這樣的人，越憤怒，越平靜，越痛苦，越克制。我曾經以為這是他的天賦，後來發現這是他的弱點。」

  紫淵的藍環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他太能忍了。忍到死，都沒有求我一句。」

  院長伸出手，指尖隔著屏幕輕輕碰了碰白無的臉。

  冰冷的玻璃屏幕，沒有溫度，但他還是碰了，像是隔著一層玻璃撫摸一件放在展櫃裡的、珍貴的、永遠不會出售的收藏品。

  「但他比你幸運。」院長收回手，轉過身，看向實驗台上那個培養艙，「他可沒有遇到我。」

  培養艙里的淡藍色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發光。

  那些光映在院長的臉上，把他的瞳孔染成一種近乎透明的淺藍色。

  紫淵從他肩上滑下來，滑上培養艙的頂部，腕足垂下來，輕輕敲擊著玻璃壁，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

  咚。咚。咚。

  像心跳。

  「他已經拿到了蘇遠舟留下的『證據』。」

  院長在培養艙前站定，低下頭，隔著玻璃看著那些懸浮在液體中的生物組織，「拿到了，就一定會交給軍部。軍部拿到了，就會開始行動。他們會派人來查這個實驗室，會順著線索追查其他實驗室，會把我的『成果』一件一件公之於眾。」

  他的嘴角慢慢上揚，弧度不大，但篤定。

  「然後呢？所有人都會知道——我是一個瘋子，一個罪犯，一個把人類當實驗品的人。他們會審判我，會處決我，會把我的名字從所有學術記錄中抹去。」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但他們不會知道，我到底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紫淵的腕足停止了敲擊，盤在培養艙頂部一動不動。藍環的光輝暗下去，幾乎和背景融為一體。

  「沒有人會問。」院長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一個瘋子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紫淵。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對嗎？」

  藍環又亮了一下，像是回答。

  院長伸出手，食指抵在培養艙的玻璃壁上。

  隔著玻璃，他的指尖和那些淡藍色的液體只有幾毫米的距離。

  「他父親的動作太慢了。」院長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秘密，「蘇遠舟做了一輩子研究，才完成了那點東西。他太謹慎，太猶豫，總是想著『倫理』『底線』『不能傷害』。可科學為什麼要被這些東西束縛？」

  他收回手，轉身走回幕牆前。

  屏幕上的畫面已經切換了——不再是白無，而是白無從那間辦公室帶走的所有文件。

  逐頁掃描，逐字分析，每一個被白無收進空間鈕的數據都被實時傳輸到了院長的伺服器里。

  「他拿走的東西，是我篩選過的。」院長看著那些翻動的頁面，聲音恢復了平靜，「裡面沒有謊言，沒有偽造。每一份文件都是真的，每一個簽名都是真的，每一組數據都經得起軍部最嚴格的審查。」

  他頓了頓。

  「但它們只是我想讓他看到的部分。」

  紫淵從培養艙上滑下來，無聲地滑到他腳邊。

  腕足纏上他的腳踝，收緊，又鬆開。

  「真正的實驗室，可不在這裡。」院長低頭看了它一眼，「在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劃了一下。幕牆上，所有屏幕同時暗下去，又同時亮起來。

  亮起來的時候，上面顯示的已經不是白無，而是一張星圖。

  星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紅點，每一個紅點都是一座實驗室，每一座實驗室都在執行不同的研究項目。

  「X-09是第一代。」院長看著星圖，手指在最大的那個紅點上輕輕一點，「第一代完成了，才有了第二代、第三代。他現在拿到的那些證據，只能證明我『曾經』做過什麼。不能證明我『正在』做什麼。」

  紫淵的腕足鬆開了他的腳踝，縮回去，盤在他腳邊，像一團纏繞的暗影。

  「他以為他在調查我，他不知道，從三歲起，一直到現在，他都在我的調查範圍內。」院長的目光落在星圖最邊緣那個不起眼的灰點上，「他的精神力波動，他的信息素變化，他的精神體成長曲線——每一次訓練，每一次比賽，每一次受傷，每一次恢復。全部都有記錄。」

  他轉過身，看著紫淵。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紫淵的藍環亮了一下。一下，很亮，然後又暗下去。

  「意味著，我肯定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院長彎下腰，把紫淵從地上撈起來，重新放回肩上。

  藍環章魚的腕足立刻纏上他的脖子，觸手柔軟而冰涼，貼著他的皮膚，像是某種活著的高領。

  「快了，不要著急。」他輕聲說，「等他看完那些文件，等他把它們交給軍部，等軍部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我『曾經』做過的事情上——那個時候，他才真正準備好了。」

  院長伸出手，指尖點在屏幕上白無的投影上。

  「下次見。」他輕聲說，「我親愛的孩子。」

  院長輕聲的呢喃，像是一個溫柔的慈父一般，唯恐驚嚇到自己可愛的孩子。

  最終，他伸出手，關掉了最後一盞屏幕。

  房間沉入黑暗，只有培養艙里那些淡藍色的液體還在發出幽微的光，和紫淵身上明滅的藍環一唱一和。

  院轉身走進實驗室更深的黑暗裡。

  腳步聲遠去，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有培養艙里那些淡藍色的液體，在幽暗中發出幽幽的微光，像一隻永遠睜著的眼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