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院長

  飛船穿過第五次蟲洞躍遷後,窗外的星光徹底變了。

  不再是中央星域那種密集的、溫暖的星點,而是稀疏的、冷冽的,一顆一顆孤零零地嵌在黑色的幕布上,像被隨手撒出去的碎冰。

  白無靠著舷窗,小白趴在他腿上,兩隻耳朵豎得筆直,盯著窗外那些陌生的星星,喉嚨里發出低低的、不安的呼嚕聲。

  陸傾時從前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

  「還有多久?」白無接過咖啡,杯壁的熱度透過指尖傳進來。

  「十個小時。進入蟲族活動區邊緣後,飛船會切換成隱形模式,速度降下來,不能再躍遷了。」陸傾時看著舷窗外那片越來越暗的星域,聲音很平靜,但白無聽出了那平下面的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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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無點頭,喝了一口咖啡,直接吐出了舌頭,好苦的,一點糖都沒有加。

  陸傾時最近莫名其妙開始喝黑咖啡,說是提神,這麼苦,確實提神哈。

  飛船的引擎聲在進入蟲族活動區邊緣的那一刻變了頻率。

  從平穩的低鳴變成了某種更低沉、更克制的震動,像一頭猛獸壓低了身體,屏住呼吸,在草叢中緩慢潛行。

  葉林從駕駛艙出來,走到陸傾時身邊,手裡拿著掃描儀。

  「中將,前方探測到蟲族活動跡象。數量不多,但分布密集。我們可能需要繞行。」

  陸傾時接過掃描儀,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紅點,眉頭微微皺起。

  白無湊過去看了一眼,那些紅點密密麻麻地聚集在航道前方,像一團團凝固的血。

  「能繞過去嗎?」白無問。

  葉林調出星圖,用手指在屏幕上畫了一條虛線。「繞行的話,多花六個小時。而且這一段是蟲族活動區邊緣最狹窄的通道,左右都是高密度區域,繞行的路線也要從蟲族領地的縫隙里穿過去。」

  陸傾時看著那條虛線,沉默了片刻。「就走原定路線。速度降到最低,隱形模式全開。不驚動它們。」

  葉林點頭,轉身回了駕駛艙。

  飛船在星空中無聲地滑行。

  白無從舷窗望出去,能看到遠處那些灰白色的蟲族巢穴,附著在小行星表面,像某種惡性的腫瘤,格外令人作嘔。

  偶爾有奇形怪狀的蟲族從巢穴中飛出,在星空中劃出細長的軌跡,然後又消失在某塊岩石的陰影里。

  小白從他腿上站起來,前爪搭在舷窗邊緣,盯著外面那些移動的光點,尾巴繃得筆直。


  白無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小白沒有像平時那樣眯起眼睛享受,只是甩了甩尾巴,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窗外。

  「它在緊張嗎?」陸傾時說。

  白無低頭看了一眼小白。「沒,它就是聞到蟲族的味道了。」

  陸傾時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覆在白無的手背上,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指節。

  六個小時後,飛船穿過了蟲族活動區邊緣最狹窄的通道。

  白無靠著椅背,閉著眼睛,開始養精蓄銳,接下來可是會有場硬仗要打。

  他能感覺到飛船在緩慢地轉向、減速、加速,每一次姿態的調整都伴隨著引擎聲細微的變化。

  陸傾時坐在他旁邊,光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的側臉上,白無從睫毛的縫隙里看著他——眉頭微蹙,嘴唇抿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偶爾停下來,盯著某份文件看幾秒,然後繼續。

  「看夠了?」陸傾時頭也不抬。

  白無沒有睜眼。「才沒有看你。」

  陸傾時嘴角微揚,把光腦合上,側過身,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湊到他的臉邊輕親了一口,「乖乖睡一會兒吧,到了叫你。」

  白無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肩窩裡。

  陸傾時的手臂繞過來,搭在他肩上,拇指在他的肩頭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不肯睡覺的小孩,陸傾時格外享受這個瞬間。

  小白從白無腿上跳下來,跳到陸傾時腿上,把自己盤成一個白色的圓,團在他的膝蓋和腹部之間,感受著陸傾時溢散的信息素,安然入睡。

  飛船開始減速的時候,白無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覺脖子有點酸,臉還埋在陸傾時的肩窩裡,那裡有一小片布料被他的呼吸濡濕了。

  他坐直,擦了擦嘴角,耳朵尖泛紅。陸傾時假裝沒看到,從座椅旁拿起一瓶水遞給他。

  「快到了,喝點水醒醒神吧。」

  白無接過水,喝了一口,擰上蓋子。他轉頭看向舷窗外——遠處有一顆灰白色的星球,表面坑坑窪窪,沒有大氣層,沒有水,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它就孤零零地懸在那裡,仿佛一顆被遺棄的、死去的眼睛。

  「就是那裡?」白無的聲音有些緊。

  陸傾時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軍裝。「就是那裡。」

  飛船降落在星球表面。

  艙門打開的瞬間,冷風裹著細小的塵埃灌進來,空氣中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白無跳下飛船,靴子踩在灰白色的土壤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小白從他懷裡探出腦袋,警惕地掃視四周,耳朵轉來轉去,捕捉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葉林和兩名隊員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掃描儀和武器。陸傾時走在最前面,白無跟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目標地點在北邊,距離這裡大約十公里。」葉林看著掃描儀上的坐標,「地表沒有建築痕跡,應該在地下。」

  白無抬頭看向北方。那裡是一片平坦的灰白色荒原,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什麼都沒有。沒有山,沒有溝壑,沒有人工建築的輪廓。

  但他知道,下面有東西。他能感覺到——那種從腳底傳上來的、微弱的、不規律的震動,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機械在地殼深處運轉。

  隊伍在荒原上走了將近兩個小時。

  白無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空氣中硫磺的濃度越來越高,嗆得他喉嚨發緊。

  陸傾時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簡易的過濾口罩,遞給他。白無接過去戴上,呼吸順暢了一些,但那股刺鼻的味道還是能從布料縫隙里滲進來。

  小白從他懷裡跳下來,恢復了正常大小,走在隊伍最前面。

  白虎的鬃毛在灰白色的荒原上幾乎要融為一體,白無看著它的背影,想起了十四年前。

  那時候小白也是這樣走在他前面,在那個廢棄的研究院裡,在那些灰白色的走廊里。

  「前面有東西。」陸傾時抬手,隊伍停下。

  白無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遠處的地面上,有一塊凸起的金屬結構,半埋在灰白色的土壤里,表面鏽跡斑斑,但輪廓依稀可辨。是一個通風口,和KX-779、T-9如出一轍。

  白無走過去,蹲下來,用手套拂去表面的灰塵。金屬壁上刻著一行字,字跡已經模糊了,但他還是認出了那幾個字——X-09。

  白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發涼。小白走過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

  「是父親的字跡,他為什麼會寫一個這個?」白無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吞沒。

  陸傾時蹲下來,看了一眼那行字,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白無肩上,輕輕按了按。

  「下去?」

  白無點頭。

  通風口下面,是一條向下的豎井。

  和之前的那些如出一轍——金屬壁上嵌著攀爬用的橫杆,潮濕,昏暗,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某種化學藥劑混合的氣味。

  白無第一個下去,陸傾時跟在後面,葉林和兩名隊員墊後。

  越往下,空氣越冷。


  手電的光束在濕漉漉的金屬壁上跳動,反射出暗淡的光。

  白無爬了大約三十米,腳踩才終於踩到了實地。

  他鬆開手,用手電照了照四周——一個狹窄的通道,兩側是灰色的金屬壁,和之前那些地下實驗室的格局一模一樣。

  但不同的是,通道兩側的牆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標記。

  不是數字,不是字母,是一個符號——白無在蘇遠舟的手稿里見過這個符號,那是他父親的習慣。

  每次完成一項實驗,他都會在記錄本的角落畫上這個標記。

  白無沿著通道往前走,手指輕輕觸過那些符號。

  每一個都很小,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或者什麼尖銳的工具一筆一筆劃出來的,只不過這麼久過去,已經有很多痕跡都難以辨別了。

  他想像著父親在這裡工作的樣子——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低著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偶爾停下來,在牆上刻下一個標記。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門。

  和之前那些門不同,這扇門上沒有電子鎖,沒有手印,只有一個把手。白無伸出手,握住把手,輕輕一推。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像是一間辦公室。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桌上落滿了灰塵。

  白無走進去,手電的光束掃過桌面。桌上有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一張照片——一對年輕夫婦抱著一個嬰兒,站在研究院的門口。

  白無認出了那個女人——蘇晚詞。那另外一個男人,就該是年輕時的蘇遠舟,那個嬰兒,不出意外的話就是他自己。

  白無拿起相框,手指摩擦著邊緣的灰塵。

  「你快來開。」他的聲音在顫抖。

  陸傾時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白無從空間鈕里拿出一個乾淨的袋子,把相框放進去,收好。然後繼續搜索。

  書架上全是資料。紙質文件、數據卡、實驗記錄、手稿。

  白無把它們一樣一樣收進空間鈕,動作很快,但每一份都會先翻看一下,確認不是空白頁。

  翻到最後一層書架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個金屬盒子,和之前在XB-032找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疊文件和一張數據卡。

  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標題是《院長人體實驗完整記錄(補充卷)》。白無翻開第一頁,看到了父親的字跡——「這些,是他還沒有來得及銷毀的證據。」

  白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很久沒有動。

  陸傾時走過來,從他手裡接過那份文件,快速地瀏覽了一遍。「加上這些,軍部可以直接申請逮捕令了。」

  白無點頭,把文件收好,站起來。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那張桌子,那把椅子,那個空蕩蕩的書架。

  他不知道父親在這裡待了多久,不知道他在這裡寫下了多少文字,不知道他在刻下那些標記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父親一直記得他。

  「走吧。」白無轉身,走出房間。

  陸傾時跟在後面,門在身後緩緩關上。通道兩側那些小小的符號,在手電的光束中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和他們告別。

  在實驗室的暗處,一個無人在意的陰暗角落,一道黑影默默注視著陸傾時和白無一行人離開的背影,在確定他們離開之後,也悄然沉入黑暗。

  實驗室的那面灰色金屬牆裡,嵌著肉眼無法分辨的微型攝像頭。

  每一道門、每一處岔路口、每一個他手指觸碰過的符號,都被無聲無息地記錄下來,實時傳輸到更深層、更隱蔽的另一間實驗室。

  那間實驗室沒有通風口,沒有門,沒有通路。

  它被澆築在這顆星球地下五百米的岩層之中,唯一的入口是一道需要院長本人虹膜、指紋和精神力三重驗證的生物鎖。

  鎖體打開時,厚重的金屬門會無聲地滑入牆體,閉合時則與周圍的岩壁渾然一體,連最精密的掃描儀都無法發現接縫。

  院長站在那扇門後。

  他的白大褂一塵不染,領口扣得嚴絲合縫。

  頭髮灰白,整齊地向後梳攏,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

  單看外表,沒人會把他和那些慘無人道的實驗聯繫起來——他看起來更像一個退休的大學教授,溫和,儒雅,甚至有些慈祥。

  但他的眼睛裡可沒有慈祥。

  他的眼睛很深,瞳孔像是被什麼東西燒穿了一個洞,從洞裡望進去,看不到底,只有一片冰冷的、計算著一切的暗光。

  他面前,幾十塊懸浮屏組成一面巨大的弧形幕牆,每一塊屏幕上都在播放不同的畫面。有的在追蹤白無的每一個動作,有的在監控實驗室各個角落,有的在實時分析星域內的飛船動向。

  屏幕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瞳孔染成一種無機質的淡青色。

  紫淵從他腳邊的陰影里滑出來。

  藍環章魚比普通的同類大了數倍,八條觸腕貼著地面無聲地游移,腕足上的吸盤一張一合,每一次收縮都帶起細微的氣流。


  它身上的藍環在暗處明滅不定,一明一暗,像是某種遠古生物的心跳,又像是在發出某種只有院長才能聽懂的信號。

  院長低頭看了它一眼,伸出手,食指輕輕點在它最大的那隻觸腕上。

  紫淵的腕足立刻卷上來,柔軟而冰涼,纏住他的手腕,像是在回應。

  「你也覺得他長得好,對不對?」

  院長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划,其中一塊屏幕便被推到了最前方,畫面不斷放大,最終定格在白無的臉部特寫上。

  銀白色的狼尾長發,淺色的瞳孔,嘴角那道帶著疏離感的微笑。

  院長盯著那張臉,歪了歪頭,目光從白無的眉眼滑到下頜,從下頜滑到頸側那道被衣領半遮的腺體位置。

  「X-09。」他念出這個編號,聲音很輕,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我可愛的繆斯,三歲進實驗室,五歲精神體覺醒,六歲第一次逃跑,十二歲分化成Omega——不,是被我改造成Omega。」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描摹著白無的輪廓,像是在欣賞一幅耗盡心血完成的畫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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