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長風
湯碗見了底,白無把碗放下,瓷勺擱在碗沿,發出一聲輕響。
陸傾時伸手把碗收走,走到廚房又盛了一碗,放回他面前。
白無抬頭盯著他,又看看自己眼前的湯碗,有些不情願,「我已經吃飽了。」
陸傾時順手摸了摸他的小肚子,「這才哪到哪,再吃點,乖,你這段時間,消耗那麼大,得多吃點才能補回來。」
白無一臉震驚的看著陸傾時的動作,想起來最近幾天的荒唐,耳尖悄然爬上紅暈,沒在反駁,低頭乖乖接著吃飯,只是頭都快埋到碗裡去了。
陸傾時看著他可愛的動作,輕笑一聲,白無把臉埋得更深了。
蘇晚詞坐在對面,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了的紅棗茶,目光落在兩人溫馨的互動上,眼裡噙著笑意。
白無感受到了注視,從湯碗上方抬起眼睛。「媽,你別這樣看著我了,你也要再吃一些,你比我吃的還少。」
蘇晚詞回過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幾乎沒動的飯。
「好好好,我吃,我也沒說我不吃嘛。」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咽下去之後又夾了一塊排骨,仔細地剔掉骨頭,把肉放在白無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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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吃點,得好好補補呢。」蘇晚詞的視線不住的落在白無的小腹上。
白無注意到了她的視線,低頭看著那塊排骨,沉默了幾秒,默默地把自己縮成一團,然後開始吃排骨,排骨的味道還是很不錯的,如果兩人不逼著他吃就更美好了。
陸傾時在廚房裡收拾灶台,水聲嘩嘩的,鍋鏟碰撞的聲音混著碗碟的輕響,從半開的門裡傳出來,像一首沒有旋律但格外安心的曲子。
「我覺得咱們家該買一台洗碗機了,你覺得呢?」白無艱難嚼完嘴裡的排骨,衝著陸傾時忙碌的身影說道。
「確實,等空閒了我去看看,或者你和媽現在也可以在光腦上挑挑看,一會兒我付錢就好。」
白無懶得挑,含含糊糊的答應,打算把這件事推給陸傾時解決。
白安還沒來,他今天上午有課,說好了下午要過來。
吃完早飯,白無幫著收了碗筷。陸傾時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我來,你去陪媽聊天就好,可以看看洗碗機。」
白無沒跟他客氣,把碗遞過去,用毛巾擦了手,走回客廳。
蘇晚詞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條項鍊,銀色的圓牌打開著,她還是忍不住思念自己的丈夫。
小白趴在她腿上,腦袋擱在她的手肘上,眼睛半睜半閉。
驚寒臥在落地窗前,陽光把它的毛曬得蓬鬆。
白無在她旁邊坐下,沙發墊微微陷下去。蘇晚詞把項鍊合上,放進口袋。
「媽,您昨晚睡得好嗎?」
「好。」蘇晚詞點頭,「這裡的床太軟了,開始不習慣,但是這幾天倒覺得好了。沒做夢,一覺到天亮,我已經好久沒有睡過這麼好的覺了。」
白無伸手,把小白從她腿上抱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小白不滿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肚皮朝向白無。
白無伸手揉它的肚子,小白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媽,您以前——和父親在邊境星的時候,住什麼樣的地方?可以和我說說嗎?」
蘇晚詞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蘭花上。紫色的花瓣在陽光里微微透明,像蝴蝶扇動著翅膀。
「很小的房子,沒有現在你們住的這個大。」她說,「那個是研究院分的宿舍,一間臥室,一間客廳,廚房在陽台上。牆皮會掉,下雨天窗戶會漏水。」她頓了頓,「你父親當時總是和我說,等退休了,就要帶我換個大房子,要帶花園的,種一棵樹,樹下放鞦韆到時候我們可以種種花,在鞦韆上。」
白無看了一眼後花園裡那棵樹,又看了一眼鞦韆。
「我沒等到他實現我們的夢想。」蘇晚詞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但他說的那些,你都替他做到了。」
白無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揉小白的肚子。小白已經睡著了,四肢攤開,像一張白色的毛毯。
中午,白安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個裝著水果,一個裝著他自己新烤的餅乾。
「媽!哥!我來了!」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轉頭看到白無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哥,你和哥夫終於下來了?」
白無看了他一眼,白安立刻閉嘴,耳朵尖又開始泛紅。
他撓了撓頭,轉身跑進廚房去幫陸傾時端菜,灰白色的頭髮在廚房門口一閃。
蘇晚詞看著白安的背影,嘴角彎了彎。「安安這小孩真可愛。」
白無把睡著的小白從腿上輕輕抱起來,放在沙發上。「確實,雖然有時候挺氣人,但大多時候還是很好的。」
蘇晚詞笑了,那笑聲比之前大了些,在客廳里轉了一圈,然後被陽光吞沒。
蘇晚詞笑了。那笑聲比之前都大了一些,清亮地、暢快地,在客廳里轉了一圈,撞到落地窗上,然後被午後的陽光吞沒。
飯桌上,白安還是話最多的那個。
「媽媽,我跟您說啊,我昨天在實驗室做了一下午的調試!就流火那個能源分配系統,我之前卡了好久的那個節點,終於被我調到最優了!」
他左手拿著筷子,右手激動的比劃著名各種手勢,有時候是一個數字,有時候又在空中畫出一個曲線圖的樣子,筷子差點戳到自己的碗。
「比之前又提升了三個百分點!三個百分點啊!哥,你聽到了嗎?三個百分點!」
白無夾了一塊清蒸鱸魚的肚皮肉,筷子穩得一絲湯汁都沒有灑。「聽到了,聽到了。」他點點頭,隨口說。
白安不滿意。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撅起來,那表情像是小孩子畫了一幅畫拿給大人看,大人卻只掃了一眼。
「就『聽到了』?你不誇我幾句?三個百分點誒!你知道能源分配系統提三個百分點有多難嗎?整個系能提一個百分點都恨不得要發篇論文來慶祝一下了!」
白無把魚刺挑出來,筷子在魚肉上輕輕一划,魚刺和魚肉就分開了。
他把挑好的魚肉放在蘇晚詞碗裡,魚肉白嫩嫩的,沾著一點點蒸魚豉油的醬色。
「那你好棒棒哦。」他的語調還是那一個,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來,這次的話比上一句「聽到了」要多出那麼一點點溫度。
白安撇嘴。他的嘴撅得能掛住那隻湯勺,看看白無又看看自己的碗,一臉「我哥就是不會誇人」的委屈
。然後他轉向陸傾時,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裁判評理。「哥夫,您評評理。」
陸傾時正在給白無盛湯,聞言頭也不抬。「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他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白安愣了一拍。他把筷子放下來,歪著腦袋仔細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白無說「還行」的意思是很好,說「不錯」的意思是特別好,說「可以」那才是真的還行。
想通了這一點,他臉上那點委屈立刻消失得乾乾淨淨,開心地往嘴裡塞了一大口米飯,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米飯的香氣和紅燒排骨的醬香混在一起,他邊嚼邊含糊地說:「也是也是,我哥怎麼可能能不在乎我呢,這樣就好,我已經很滿意了。」
蘇晚詞看著他們,嘴角的笑一直沒下來過。
那笑容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地掛在那裡的,像是被飯桌上的熱氣和笑聲餵飽了。
小白被飯香勾醒了,從沙發上跳下來,四隻爪子在地板上打出輕快的噠噠聲。
它跑過來跳上白安的膝蓋,用腦袋使勁蹭他的手,蹭他的手腕、他的虎口、他的手指。
白安被蹭得癢了,嘿嘿笑起來,掰了一小塊魚肉放在掌心裡。
魚肉還很燙,他先吹了好幾口氣,吹涼了才給小小白。
小白低下頭,伸出粉色的小舌頭,小口小口地、優雅地從他手心裡把魚肉捲走,尾巴愉快地甩來甩去。
吃完飯,白安搶著洗碗。陸傾時沒有跟他爭,解下圍裙掛好,走到客廳在白無旁邊坐下。
小白已經轉移到了蘇晚詞腿上,正眯著眼睛享受她的撫摸。
陸傾時看了一眼白無,又看了一眼蘇晚詞,開口時語調平穩:「媽,我們打算去一趟蟲族活動區深處。」
蘇晚詞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撫摸小白的脊背。「是遠舟留下的那個坐標?」
白無點頭。「父親在那裡工作過。他留下星圖,應該是希望有人找到那個地方。」
蘇晚詞沉默了很久。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還在落,一片接一片,無聲無息。
「什麼時候去?」她問。
「還沒定。」白無說,「等您的身體再穩定一些。」
蘇晚詞抬起頭,看著白無的眼睛。「我沒事。你不用等我。」
白無握住她的手。「要等的,我不放心你。」
蘇晚詞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點了點頭。「那你們小心。」
陸傾時在旁邊開口。「我會陪著他。」
蘇晚詞看向陸傾時,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幾秒。「我知道你會。」她說,「你和他爸爸不一樣。他爸爸只會說『等我回來』,你不一樣,你說了『陪著他』,我當時應該和他一起的。」
陸傾時沒有接話。白無也沒有。
三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小白從蘇晚詞腿上跳下來,跑到驚寒旁邊,兩隻精神體挨在一起,尾巴偶爾碰一下。
下午,白安走了。他走的時候,又抱了抱蘇晚詞。
「媽媽,明天我還來。您想吃什麼?」
蘇晚詞想了想。「你上次做的餅乾,好吃。」
白安眼睛一亮。「那我明天多烤點!」他鬆開蘇晚詞,轉身跑到門口,又回頭喊了一句,「哥,你要不要吃?」
白無靠在沙發上。「可以來點。」
白安「哎」了一聲,推門跑了。腳步聲在門外咚咚咚地遠去了。
傍晚,白無和蘇晚詞坐在後花園的鞦韆上。小白趴在蘇晚詞腿上,驚寒臥在草坪上。陸傾時在屋裡處理軍務,落地窗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他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偶爾低頭寫什麼,偶爾抬頭看向花園這邊。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鋪開。那棵大樹的葉子快落光了,枝丫朝天伸展,像無數隻張開的手指。
「小寶。」
「嗯。」
「你父親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傍晚。」蘇晚詞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太陽快下山了,天邊紅紅的。他回來得很急,衣服上還有實驗室的味道。他讓我收拾東西,帶著你走。我問他去哪,他說不知道,越遠越好。」
白無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他把你遞給我,你那時候還那么小,什麼都不懂,還在笑。」蘇晚詞的聲音開始發抖,「他說,等我回來。然後就走了。」
白無把她拉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蘇晚詞沒有哭,只是靠在他肩上,呼吸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不會白死的。」白無說。
蘇晚詞沒有說話。
「我不會讓他白死的。」
蘇晚詞從他肩上抬起頭,看著他。「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了,可以多依賴依賴他。」
白無知道她說的「他」是陸傾時。他轉頭看向落地窗。
陸傾時正好抬起頭,隔著玻璃,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陸傾時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白無歪頭朝他笑了笑。
不需要語言,不需要解釋。他們都知道彼此在想什麼。
蘇晚詞看著兩人的互動,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重新靠回白無肩上,閉上了眼睛。
「你比我幸運。」
白無沒有說話,只是摟緊了她的肩膀。
天邊的橘紅慢慢變成了深紫,又變成了深灰。
花園裡的燈亮了,暖黃的光從草叢裡浮上來,照在鞦韆的鐵鏈上,照在三人交疊的身影上。
小白從蘇晚詞腿上跳下來,跑進屋,蹲在陸傾時腳邊,仰頭看著他。
陸傾時彎腰,把小白抱起來,放在膝蓋上。
小白團成一團,很快發出了細微的呼嚕聲。
陸傾時隔著玻璃,看著花園裡那兩個人影。月光慢慢升起來,薄薄一層銀色鋪在草坪上,鋪在落葉上,鋪在那棵幾乎禿了的大樹上。
他低下頭,揉了揉小白的耳朵。
「快了。」他輕聲說,「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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