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回家

  蘇晚詞出院那天,中央星下了一場小雨。

  雨絲細密,斜斜地織下來,打在車窗上,匯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街燈的光透過那些水痕,碎成一片片模糊的金,從窗外流淌過去。

  白無坐在后座,蘇晚詞靠在他肩上,重量輕得像一片落在他肩頭的梧桐葉。

  小白趴在她腿上,眯著眼睛,尾巴偶爾慵懶地甩一下,毛茸茸的尾巴尖掃過白無的手背。

  陸傾時開車,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里看了白無一眼,看到兩人相互依偎的放鬆模樣,自己也不自覺放鬆了下來。

  車子拐進那條梧桐樹小路。雨中的梧桐黃了大半,葉子被雨打落,一層疊一層鋪在地上,濕漉漉的,車輪碾過時發出細碎的沙響,像在一條金色的河上航行。

  蘇晚詞的睫毛動了動,透過模糊的車窗看著那些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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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線一明一暗地掠過她的臉,把紫色的紋路照得忽深忽淺。

  鐵門自動打開,鉸鏈發出一聲低沉的輕響。

  車子駛進去,停在前院。雨水在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水膜,倒映著廊下暖黃的燈光。

  蘇晚詞坐直了,身體微微前傾。她透過車窗看著那棟米白色的別墅——外牆被雨水打濕後顏色深了些,窗子裡透出暖光,在雨幕後面像一幅被水彩暈開的畫。

  「這是你們的家嗎?」她的聲音帶著疑問。

  白無推開車門,涼風裹著雨水清甜的氣息灌進來。他撐開傘,黑傘在雨中「嘭」地張開。

  「是我家。」他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傘舉到蘇晚詞頭頂,另一隻手伸給她,「也是我們家。」

  蘇晚詞看著他的手。骨節分明,掌心朝上,穩穩地停在雨中。

  她嘴角微微上揚,把手放上去。白無的手指立刻收攏,牢牢握住,扶她下車。

  小白跳下座位,嫌棄的看著地上的雨水,朝著白無嗷嗚嗷嗚的叫,試圖讓白無來接著自己,最終還是蘇晚詞注意到了小白,伸手將小白抱到了自己的懷裡,用外套細細遮住它。

  陸傾時走在前面,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玄關的燈亮著,暖黃的光傾瀉下來,照在淺灰色的鞋柜上,照在木地板上細微的紋理上。

  到了屋子裡,小白就從蘇晚詞的懷抱里跳了下來,蹲在鞋櫃旁,仰頭看蘇晚詞,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

  白無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淺灰色的拖鞋,放在蘇晚詞腳邊。

  嶄新的,毛絨內里蓬鬆柔軟,鞋面用銀灰色絲線繡著一朵盛開的花——花瓣層疊舒展,是蘇晚詞精神體的象徵。


  絲線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每一片花瓣都繡得仔仔細細。

  「給你的。」

  蘇晚詞低頭看著那雙拖鞋,愣住了。她彎腰,指尖輕輕觸碰那朵繡花,順著花瓣的輪廓走了一圈。然後抬頭看白無,眼眶裡有光在閃。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白無指了指陸傾時。陸傾時正站在門口收傘,修長的手指抖落傘面上的水珠。聞言抬頭,表情平淡。

  「上次您住院的時候,白安說您喜歡花。我就讓人改了。」

  蘇晚詞沒有說話,彎腰慢慢換上拖鞋。大小正合適,內里柔軟得像踩在雲上。

  她直起身,眼眶分明紅了,但終究沒有哭。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彎起來,笑紋在眼角細細鋪開。

  白無帶蘇晚詞參觀整棟房子。

  客廳里米色布藝沙發寬大柔軟,茶几上攤著白無要用的零件和喝了一半的水杯。

  書房兩面牆的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窗邊一張大書桌,陽光好的時候能曬到一整個下午。

  廚房灶台擦得乾淨,後花園裡雨停了,草葉上掛滿水珠,那棵大樹站在院子中央,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樓梯木質台階在腳下發出溫潤的輕響。二樓走廊牆上掛著風景照片——星空、山脈、開滿花的原野。

  屬於白安的房間門開著,被子團著一隻毛絨玩具,桌上攤著零食袋。蘇晚詞在門口站了站,嘴角微揚。

  最後是白無和陸傾時的臥室。蘇晚詞停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安靜地朝里看了一眼。房間整潔,窗簾半拉。

  白無伸手輕輕拉住她的袖子。「還有一個地方。」

  後花園的鞦韆上還掛著水珠。雨後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冽氣息。

  白無回屋拿了一塊干毛巾,彎腰把鞦韆座板擦得乾乾淨淨,連鐵鏈也抹了一遍,然後扶著蘇晚詞坐上去。

  坐下去的瞬間,鞦韆輕輕晃了晃,鐵鏈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多年不見的老物件在打招呼。

  小白跳上她的膝蓋,把自己盤成暖融融一團。蘇晚詞的手指下意識插進小白的毛髮里,慢慢梳理。

  陸傾時端了兩杯熱茶出來,白瓷杯口冒著熱氣。一杯遞給她,一杯遞給白無。白無捧著茶杯在鞦韆旁的石凳上坐下,石凳被雨水打濕了一角,他沒在意。

  蘇晚詞握著茶杯,目光落在那棵大樹上。

  樹很高,比屋頂還高出一截,枝丫朝四面八方伸展,像張開的手臂。

  葉子黃了大半,金黃與淺綠交織,風一吹就落下幾片,打著旋兒,慢悠悠落在草坪上。草坪已積了一層落葉,金黃鋪在深綠之上,像秋天蓋了一層薄被。


  「你們的家布置的很漂亮呢。」她說。

  「這是我們的家,以後會更漂亮的。」

  蘇晚詞轉頭看陸傾時。他站在花園門口,肩膀靠著門框,手裡沒有茶杯,安靜地看著花園裡的兩個人。雨後灰濛濛的天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你做得很好呢。」

  陸傾時微微點頭,不卑不亢。「應該的。」

  蘇晚詞又看白無,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你也是。」

  白無沒說話,低頭喝茶。熱氣撲在臉上,模糊了他的表情。

  傍晚,門鈴響了。緊接著是門被猛地推開的聲音,力道大得鞋柜上的鑰匙都震了震。

  「媽!我來了!」

  白安的聲音從玄關炸開。小白被嚇到了,從蘇晚詞腿上彈起來,爪子在地板上打出急促的噠噠聲,衝過去在他腿邊一頓猛抓。

  白安也沒太在意,蹲下來,雙手捧住小白的臉使勁揉了揉,揉得小白的耳朵都翻了過去,然後大步走進客廳。

  他穿了一件橘色衛衣,顏色亮得像從秋天偷了一顆柿子裹在身上。

  灰頭髮亂糟糟的,出門前大概被風重新整理過一遍。他走到蘇晚詞面前停下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蘇晚詞站起來,看著這個灰頭髮的青年——比白無矮些,肩膀更寬,笑得毫不設防。她愣了一下,目光從白安臉上移到白無臉上,又移回來。

  「這是……」

  「白安。我弟弟,我養父的兒子。」白無說。

  白安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直接抱住了蘇晚詞。

  擁抱結實而熾熱,像一顆小太陽撞進懷裡。蘇晚詞被抱得往後仰了仰,然後伸手拍他的背。

  小白蹲在兩人腳邊仰頭看,尾巴在地板上甩來甩去,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好孩子。」蘇晚詞的聲音有些啞。

  白安放開她,退後一步,在自己身上各個口袋翻找——衛衣口袋、褲兜、內側夾層——終於掏出一個小小的絨布盒子,遞過來。

  「初次見面,我也不知道送您些什麼,這是我做的,您戴上試試。」他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頭髮更亂了。

  蘇晚詞打開盒子。一條銀色手鍊,鏈子手工打磨,關節處帶著手作特有的微妙不規則。

  墜著一顆淡藍色寶石,很小,但切割精緻,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細碎碎的光斑,像把一片晴空鎖進了方寸之間。

  她把手鍊戴上。銀鏈貼著腕骨,涼了一瞬,很快被皮膚捂暖。


  鏈子稍長,松松垂著,藍色寶石正好落在掌背上方,隨動作輕輕晃動。

  「好看嗎?」

  白安猛點頭,頭髮都快糊到臉上。「好看!哥您說呢?」

  白無看了一眼。「還行,你小子手藝不錯。」

  白安立刻得意洋洋的,鼻子翹得能掛油瓶。陸傾時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很好看。」

  蘇晚詞看著兩人,嘴角翹得更高,故意轉了轉手腕,讓藍寶石跟著晃。「你們倆,一個說還行,一個說很好看。到底聽誰的?」

  陸傾時看了白無一眼。白無正低頭喝茶,耳朵尖那抹粉色又浮上來。「聽他的。」陸傾時說,語調平靜如陳述天氣。

  白無沒接話,但茶杯擋不住通紅的耳朵。

  晚上,白安留下來吃飯。陸傾時系上圍裙進了廚房,白安自告奮勇幫忙,洗菜洗了滿地水,切蔥切得大小不一。

  陸傾時看了他一眼,沒說重話,伸手把案板上的蔥段重新攏好,示範了一個利落的刀法。白安撓頭嘿嘿笑,湊在旁邊認真看。

  白無和蘇晚詞坐在客廳沙發上。小白四仰八叉躺在兩人中間,露出肚皮上最柔軟的白色絨毛。

  電視開著,播地方新聞,記者站在某社區花園前報導秋日花展。沒人認真看,但那聲音散在房間裡,像一種溫暖的白噪音。

  「小寶,你弟弟很活潑。」蘇晚詞的手指繞著小白的尾巴尖,一圈一圈鬆開又繞上。

  「他話多。」白無點頭。

  「像你爸爸年輕的時候。」蘇晚詞的聲音輕下去,像翻一本很舊的書,怕翻重了紙頁會碎,「你爸爸年輕時候也很愛說話,整天嘰嘰喳喳的,纏著我說這說那。講他的研究,講他看到的星星,講他覺得哪顆星球上可能有水。我說你吵死了,他也不停。」

  白無轉頭看她。她的目光落在電視上,但焦距不在那裡。她在看另外的東西,看那些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畫面。

  「後來呢?」

  「後來不說了。」蘇晚詞的聲音更輕了,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後來研究院出了事,他就不愛說話了。他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雖然他沒有做錯任何事。從那以後,他就很少笑,也很少說話。」

  白無沒有接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掌心乾燥溫熱,把她的手指整個包住。

  飯桌上,白安吃得最歡,碗裡飯冒了尖,筷子夾菜速度比別人快半拍,紅燒排骨的醬汁沾在嘴角也不覺。

  「哥夫!你做的菜越來越好吃了!」他腮幫子鼓得像倉鼠,一邊嚼一邊豎大拇指。


  陸傾時夾了一塊清蒸鱸魚最嫩的肚皮部分放在白無碗裡。「學了一段時間。」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灶台上那幾本翻卷了邊的菜譜和手指上好幾道刀口都不值一提。

  蘇晚詞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吃。咬一口,嚼了很久才咽。

  然後又夾一撮米飯,一筷子青菜,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

  白無放下筷子看她。「媽媽,不好吃嗎?」

  蘇晚詞搖頭,筷子尖停在碗邊。「好吃。每一道都好吃。」她頓了頓,找更準確的詞,「我只是不習慣。不習慣有這麼多菜,不習慣有這麼多種味道。」

  白無拿起筷子,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又夾一塊魚肉挑了刺放上去,再添兩片炒蘑菇,菜在她碗裡堆成一座冒尖的小山。「多吃點,習慣就好了,以後的飯會越來越好吃的。」

  蘇晚詞低頭看著碗裡堆起來的菜,快從碗沿滑下來。她看看白無,又看看手裡的筷子,笑了。

  那笑很輕很短,但真的,從胸口某個剛剛解凍的地方冒出來的。

  「你們倆把我當什麼餵啊,這麼多飯菜。」

  白安咽下嘴裡的飯,舉起筷子大聲接話:「媽您太瘦了!您那手腕細得我都不敢使勁握!得多吃點!」

  蘇晚詞看看白安激動的樣子,又看看白無——他沒說話,筷子已經又夾了一塊排骨正往她碗裡放。

  她眼眶微酸,嘴角卻彎得更高。低

  吃完飯,白安搶著洗碗。

  水龍頭開到最大,洗碗液泡沫很快淹沒整個水槽,幾團泡沫飛出來落在他橘色衛衣上,像下了場局部的雪。

  陸傾時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確認他只是洗得亂七八糟,但沒打碎東西,放心地轉身走了。

  後花園裡,夜色徹底沉下來。雨後雲層散了大半,露出深藍的天幕和幾顆疏淡的星。

  地燈亮著,暖黃的光從草叢裡浮上來,照在濕漉漉的草坪和大樹低處的枝丫上。

  草葉上每一滴水珠都變成微型燈泡,整片草坪像被撒了一把碎金子。

  白無和蘇晚詞並肩坐在鞦韆上。鞦韆輕輕晃著,鐵鏈吱呀聲在夜裡格外綿長。

  小白趴在蘇晚詞腿上,驚寒臥在鞦韆旁,把自己盤成優雅的弧,豎瞳在夜色里幽幽發亮。

  那棵樹還在落葉。沒有風,葉子落得極慢,隔很久才飄下一枚,旋轉著,無聲落在草坪上。

  蘇晚詞的目光追著一片葉子從枝頭直到地面。

  「小寶。」


  「嗯。」白無的聲音低低的,被夜風揉散。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白無沒有馬上回答。他望著樹梢,樹梢在夜空輕擺,像給星星打節拍。他想了一會兒,不是敷衍的停頓,是真的在思考。

  「把院長的事解決,徹底解決。然後繼續上學,把學位讀完。畢業後可能參軍,也可能留下來做研究。蕭教授說可以給我留實驗室的位置,我還沒想好。」

  蘇晚詞聽完,沒有給建議或評價。她只是伸出手,握住白無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掌心比住院時暖了許多,不再讓人擔心。

  「不管做什麼,媽都支持你。」

  白無偏過頭,靠在她的肩上。他比她高出一截了,靠過來時需微微彎腰,把身體折成有些彆扭的角度,但他不在意,額角牴著她的肩膀,只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白無覺得無比安心。

  「媽媽。」

  「嗯?」

  「歡迎回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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